江元勤念罢最后一句,特意将尾音拖得绵长悠远,每一个字都咬得铿锵有力,仿佛要将这句自认的绝妙之笔,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耳中心底。
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,生怕在场诸人错过半句,一心要将这“点睛之笔”,镌刻成此夜诗会最响亮的注脚。
话音方落,满堂赞誉便轰然迸发,较先前更显炽烈,声浪层层叠叠、此起彼伏,几乎要掀翻天极楼的雕花穹顶。
一楼的几名年轻士子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激荡,一个个躬身拱手,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讨好。
“好一句‘心似冰清尘不染,名传江南第一芳’!江主簿文采卓绝,不仅将郡主的倾城之姿描摹得入木三分,更将她骨子里的清冷风骨尽显无遗,这般才情,当真令人心折钦佩!”
“不愧是当朝进士!此赋字字精炼、句句铿锵,无半句赘言冗余,今日诗会的文首之位,定然非江主簿莫属!”
另有士子三五成群,凑在一处低声赞叹,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羡慕与自愧弗如。
他们手中抄录赋句的笔因心绪激荡而微微发颤,生怕遗漏半句妙言,毕竟这般“佳作”,日后怕是难再亲耳听闻。
在场的文坛名宿们,也慢悠悠捻着胡须,缓缓颔首,矜持地鼓起掌来。
他们脸上的赞许之情溢于言表,看向江元勤的眼神中,带着几分对后辈的赏识与看重。
崔鸿抬手捻着颌下银白长须,声音虽不大,却因全场寂静而清晰传遍天极楼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‘心似冰清尘不染,名传江南第一芳’……此两句,虽非惊世骇俗之笔,却也算得上工整得体,可见江公子笔力确有不凡之处。”
“前句以冰清喻心,点明郡主品性高洁,虽略显直白,却也将其清冷之态勾勒分明;后句赞其芳华与盛名,虽有几分溢美,倒也藏着几分真诚,未失赞誉之道。”
王珩亦随之颔首,语气恳切而郑重,字字看似中肯。
“辞藻清丽雅致,意境悠远绵长,虽说稍显雕琢之意,却瑕不掩瑜。今日这最终轮,江主簿的作品,当属翘楚。”
他心中实则波澜暗涌,万分期待江云帆能写出怎样的作品。
无论是那首惊才绝艳的《题江南桃诗》,抑或是意境深远的《江城子》,其精妙程度都远超他的想象。
莫说年轻时的自己,便是如今浸淫文坛数十载,他也万万写不出那般绝唱!
旁侧的王公贵族与诸多宾客,也纷纷跟着颔首称是。
他们看向江元勤的眼神中已带上了笃定,俨然已将他视作今日诗会内定的文首,只待最终揭晓。
诗会规矩早已言明,时限一到便需即刻提交诗作,不得延误。
其余才子皆已按时呈递佳作,唯有江云帆,方才在时限将尽的最后一刻,才不紧不慢地将诗作交予侍者。
那般从容却近乎“压线”的姿态,早已落入在场不少人眼中,引来了些许悄声议论与揣测。
江元勤沐浴在这如潮的赞誉声中,身姿愈发挺拔如松,嘴角噙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弧度。
他心底早已浮现出自己稳坐文首之位、日后前程似锦、甚至迎娶郡主的美好图景。
那份志得意满,几乎要从眼底满溢出来。
他下意识地侧首,目光如针般扫过角落里的江云帆。
见对方依旧端坐桌前,神色淡然如水,眼帘微垂,仿佛周遭一切的喧嚣赞誉、明枪暗箭,都与他毫无干系。
这般超然物外的镇定,在江元勤看来,不过是掩饰内心仓皇、强撑门面的拙劣假象。
江元勤心底暗自冷笑。
今日诗会最终轮,众人皆提前斟酌呈交,唯有这江云帆拖到最后一刻才敢上交。
想来定是胸无点墨、江郎才尽,只能在时限将至时仓促涂鸦几句,勉强应付。
他压下心底翻涌的算计与鄙夷,面上神色依旧从容有度,唯有语气里,悄然掺进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。
江元勤缓缓起身,目光越过身前攒动的人影,稳稳落在江云帆身上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因刻意凝气,清晰地传遍全场,既顾全了诗会的雅韵体面,又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了那个安静的角落。
“云帆弟。”
他开口,语气竟似带着几分兄长的关切,然而字里行间却藏着绵里针。
“今日乃是诗会最终轮,关乎文首之位,在场诸才子皆珍视非常,按时呈交佳作。唯独你,拖到时限耗尽的最后一刻方才上交……莫非是腹中空空,仓促间写不出半句像样的诗文,只能胡乱涂鸦,故而迟迟不敢呈递,妄图蒙混过关?”
全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