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到周凯烧烤摊的时候,已经快晚上十点了。
摊子今天生意不错,七八张塑料桌坐了大半,烟火气混着孜然味飘了一条街。
周凯在后厨翻烤串,油滋滋地响,围裙上全是炭灰。
苏墨在最里面那张桌坐下,自己从冰柜里捞了瓶啤酒,拧开盖子灌了一口。
脑子里还转着那条短信。
三个字,“我看到了”,京城号码,查不到人。
加上之前那条“那就换方向”,两条短信像两根暗桩,扎在他的信息盲区里。
“墨哥!”周凯端着一盘烤腰子从后厨钻出来,“你今天怎么有空来?我还以为你忙着当资本家没工夫搭理我了。”
“闭嘴,上串。”
周凯嘿嘿笑着把腰子放下,又端了一盘鸡翅过来。
苏墨咬了口腰子,正准备跟周凯聊聊明天去恒信包装签股转的事,余光扫到了门口。
一个女孩走进来。
二十出头,扎着马尾,穿了件oversized的白t恤,下面配了条牛仔短裤,脚上一双帆布鞋,背着个帆布包,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刚下课的大学生。
脸很小,五官精致,但妆化得极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,然后径直走向苏墨这桌。
苏墨的手停住了。
江城城南老街的烧烤摊,晚上十点,一个穿帆布鞋的女生精准走向他。
这不对。
系统面板自动弹了一条信息。
【未知人物接近中。身份识别中……】
【识别失败。数据库无匹配信息。】
【绿茶鉴定雷达启动……扫描结果:伪装指数89%,真实意图不明。】
伪装指数89%。
苏墨放下烤串,拿纸巾擦了擦手。
女孩已经走到桌前了。
“这儿有人吗?”
声音软绵绵的,尾音带着点奶味儿,说话的时候微微偏头,显得格外乖巧。
苏墨指了指对面空椅子。
“随便坐。”
女孩拉开椅子坐下来,把帆布包搁在腿上,双手叠在包上面,姿势端端正正的。
“老板,来十串羊肉串,微辣,谢谢!”
她冲后厨喊了一嗓子,声音清脆,跟刚才的软绵完全不同。
周凯从后厨探出脑袋,看了眼这边,又看了眼苏墨,挤了个极其猥琐的笑容,缩回去了。
苏墨没搭理他,端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女孩坐在对面,没急着说话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手机支架,又掏出手机,架在桌上开始刷短视频。
外放。
一个吃播博主在镜头前啃猪蹄,声音嘎嘣嘎嘣的。
苏墨皱了下眉头。
“耳机没带?”
女孩抬起头,眨了眨眼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,忘了。”
她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一格。
一格。
苏墨又看了她一眼。
伪装指数89%。坐到他对面,用外放刷视频,调了一格音量。
每一步都在制造“不经意”的接触机会。
“同学,你是来吃烧烤的?”
“嗯呀,我在附近实习,加完班出来觅食,看这家评分挺高的。”
“在哪儿实习?”
“一个小投资公司,叫什么来着……”她歪着头想了两秒,“哦对,天霆资本。”
苏墨端啤酒瓶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把瓶子放回桌上,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天霆资本的实习生,跑到城南老街吃烧烤。”
“怎么了?实习生不能吃烧烤吗?”
“天霆资本在cbd,离这儿打车四十分钟。”
女孩的筷子戳着桌上的纸巾玩了两下。
“那个……我其实不住cbd。我在城南租的房子。便宜。”
苏墨没拆她。
周凯把羊肉串端上来了,十串,码得整整齐齐。女孩拿起一串,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。
“嗯,好吃。”
她吃了三串之后,忽然抬起头。
“哥,你是不是苏墨?”
苏墨没回答,把啤酒瓶转了一圈。
“猜的。”她又咬了口羊肉,含含糊糊地讲,“我今天下午在公司看到你的照片了。林总在办公室里跟人打电话骂了快二十分钟,手机屏幕上有你的微信头像,我路过瞄了一眼。”
“然后你就跑来城南找我。”
“没有没有,真的是巧。”
她放下串,认认真真地摆手。
苏墨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
伪装指数还是89%。
这姑娘的演技不错,如果他没有雷达,大概率真会当她是个凑巧路过的实习生。
“叫什么?”
“楚幼溪。”
“楚幼溪同学,你知道伪装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?”
楚幼溪嚼羊肉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苏墨拿起一串鸡翅。
“伪装最大的破绽,是太完美。你进门扫了一圈才走过来,说明你之前就确认过我在这儿。你点了微辣,但你吃串的时候没皱眉也没喝水,说明你平时吃辣。微辣是故意点的,让自己看起来口味温和。你那个帆布包底下的角磨损得很厉害,但包面干干净净,说明这个包不是你平时用的。”
他把鸡翅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“你专门换了个看起来很便宜的包来见我。”
楚幼溪停住了。
桌上安静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她把手里最后半截羊肉串塞进嘴里,嚼完,拿纸巾擦了擦手。
抬头的时候,表情变了。
那层软绵绵的乖巧褪下去了,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难形容。
不是冷,不是硬,更接近某种带着兴味的打量。
“苏墨。”
她叫他名字的方式也变了,不再是“哥”,不再是软绵绵的尾音上挑。声线压低了半个调,干脆利落。
“你挺有意思。”
苏墨把鸡翅骨头扔在盘子里。
“今天第三个人跟我说这话了。”
“前两个都是谁?”
“你不想知道。”
楚幼溪嗤了一声,把帆布包翻了个面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从里面掏出一张折好的a4纸。
“行,不绕了。我今天下午全程在场,从头到尾看完了天霆资本那个私募发布会。”
她把a4纸展开,铺在烧烤签子旁边。上面是打印的数据,几栏关键数字用荧光笔圈了出来。
“林天成在台上讲了一个小时,ppt做了四十七页,数据模型引用了三套。但他犯了一个很蠢的错误。”
苏墨把视线落在那张纸上。
楚幼溪的手指点在第二栏荧光圈的位置。
“他引用的半导体封测行业平均毛利率是38%,数据来源写的是去年某券商研报。但那份研报的统计口径是全国top20的封测厂,产能在5万片以上的。江城那种小厂,实际毛利率撑死22%到25%。”
她手指移到第三栏。
“他的irr测算用的折现率是8%,对标的是美元基金的平均仓位成本。但天霆资本是人民币基金,境内募资,实际资金成本至少12%往上。这中间差了四个点,五个亿的盘子,一年就是两千万的成本黑洞。”
苏墨拿起那张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数据没问题。
逻辑链也接得上。
而且她的切入角度很刁钻,不是从宏观层面质疑商业模式,是从最基础的统计口径和资金成本入手,一刀扎在财务模型的根上。
这种分析方式,不像实习生能做出来的。
“你学什么专业的?”
“会计。”
“哪个学校?”
“一个你没听过的学校。”
苏墨把纸放下。
“楚幼溪同学,会计专业的实习生,下班之后跑到城南烧烤摊找一个陌生男人,掏出一份专业级的财务分析,然后告诉他你只是碰巧路过。”
楚幼溪撑着下巴,歪头看他。
“你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说的对不对。”
苏墨拿起啤酒瓶,瓶口对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