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无边。
从咸阳往东北方向走,过了栎阳,地势渐渐从关中平原的沃野变成了一片又一片起伏的黄土台塬。
驰道在这里修筑得笔直,像一柄长剑从西往东劈开了这片荒芜的土地。
道路两侧是大片的砂砾地和枯黄的野草,一丛一丛,稀稀拉拉,像癞子的头发,盖不住底下的黄土地。
再往前,连草都少了。
风从北边刮过来,卷着细沙,打在脸上像砂纸蹭过。
日头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,把整片旷野晒得发白,空气中有一股干燥的、混着尘土和枯萎草根的气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这里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。
最近的驿站往西四十里,往东六十里。
驰道两侧地势低平,视野开阔,从远处一眼就能望出去十几里,除了偶尔几棵歪脖子老槐树,什么都没有。
看起来没有任何防卫。
也没有任何埋伏的价值。
但此刻,驰道旁的一处低洼地旁,骑马而来十几个人。
他们不是聚集在一起来的。
而是从各个方向,先后而来,错落散开,像一把撒在沙地里的棋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谨慎的打量各个方向。
目光都是沉稳而锐利。
又过了一阵,十几个人散的更远,观察过各个方位之后,重新聚集。
低洼地中央,几个人围成一圈,蹲在地上。
领头的那人四十来岁,身量魁梧,蹲在那里也比旁人高出半个头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褐,袖口扎紧,露出小臂上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旧疤,像老树皮上的裂纹。
腰间别着两柄短戟,戟头用黑布裹着,看不清刃口,但从布面上勒出的棱线能看出那东西的分量不轻。
他把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,膝盖压住一角,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一条红线慢慢移动,从咸阳出发,过栎阳,指向武安的方向,最后停在了一个没有标注地名的地方。
“穿云燕”季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树干上。
他用一种近乎懒散的姿态抱着胳膊,背脊靠着粗糙的树皮,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,脚踝处露出的靴子干净得不像是赶了远路的人。
他年纪不大,二十四五的样子,面皮白净,眉眼细长,嘴唇薄而红润,乍一看像个读书读多了、脸色苍白的书生。
但仔细看就会发现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书生的温润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的锐利。
看人的时候不眨,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匕首,虽没出鞘,但你知道它随时会出来。
他的腰间没有挂兵器,只别了一只竹哨,哨身被摩挲得发亮,像用了很多年。
季缣的名号在江湖上不算响亮,但在刺客圈子里,“穿云燕”三个字值千金。
他曾在齐国边境的军营里,在三千士兵的眼皮底下,摸进中军大帐,割下了齐国一名将军的头颅,然后全身而退。
齐军追了他一夜,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是怎么做到的。
有人说他会缩骨,有人说他能飞檐走壁如履平地,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人,是燕子成了精。
他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只是笑,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
景桓蹲在地上,头都没抬,声音不大但中气足,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:“都探好了?”
“都探好了。”旁边一个人应道。
这人叫韩虎,三十出头,光头,脑门上有一道竖着的疤,从发际线一直劈到眉心,像被人用斧子从中间劈过但没劈开。
他的兵器是一对铜锏,锏身有婴儿手臂粗细,搁在地上,压出了两道深槽。
韩虎的成名之战是在魏国。
魏国一个大商人得罪了楚国的贵族,贵族出重金请韩虎出手。
那商人躲在自己的庄园里,庄园里养着三百护卫,院墙高一丈二,墙上插满了铁蒺藜。
韩虎一个人,一对铜锏,从正门砸了进去。
三百护卫没拦住他,他从大门一路砸到后院,把那商人从床底下拖出来,打断了双腿,拎着走了。
从那以后,江湖上给韩虎取了个外号叫“破门虎”。
不是因为他擅长破门,是因为他破门的手段太直接暴力。
把门连带着门框和半堵墙一起砸塌的方式,足以让他名传江湖。
景桓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怀里,直起腰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他个头极高,站直了比旁人高出一截,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。
他的脸是方正的那种,颧骨高,下颌宽,眉毛粗而浓,像是用炭笔在脸上画了两道粗线。
眼睛不大,但眼窝深,看人的时候像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目光从里面射出来,带着一股压迫感。
“景桓大哥。”
开口的是蹲在景桓左手边的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面庞消瘦,眼眶深陷,像久病未愈的样子。
但他的双手不像是病人的手。
骨节粗大,指腹上全是老茧,掌心有几处裂开的旧伤,愈合了又裂开,裂开了又愈合,像干涸的河床。
这人叫郑棘,使一把软剑,剑身薄如蝉翼,平时缠在腰间当腰带用,没人看得出来。
他的剑法不走刚猛路子,专刺要害,一剑封喉,从不拖泥带水。
他曾在一艘船上,在不到一丈宽的船舱里,一个人刺杀了七名护卫和一名目标。
一剑,七个人,全是咽喉。
船上的其他护卫直到天亮才发现人死了,没听到任何动静。
此时郑棘半蹲在地上,一手扶着膝盖,一手卷着地图的边角,抬头看着景桓。
“听说你当年在楚国边境,只带了二十个人,就截杀了安陵君?”
郑棘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风把话吹散了,特意压低了声线,“安陵君那车队据说排了三里地,护卫里还有好几个楚国排得上号的高手。
你二十个人冲进去,把人杀了,还能全身而退。
这事儿我听了三四年了,一直想问您,是真的假的?”
景桓“哈”地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不大,但从他胸腔里炸出来,像闷雷滚过旷野。
他的嘴角咧开,露出一口白牙,脸上的表情有轻蔑有不屑,还有一种畅快。
“安陵君?”
景桓把腰间的短戟拔出来一截,用拇指摸了摸戟刃,又插回去。
“那老东西以为自己人多就能保命。
上千人的卫队,听着吓人,但有什么用?
老子一冲杀进去,全都吓得六神无主。
前面的人挤着后面的人,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,乱成一锅粥。”
他蹲下来,用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条线,又在线的两侧画了两个圈。
“驰道就这这么宽。
一千个人排成长蛇阵,前面出了事,后面的连什么情况都不知道。
我从侧翼切进去,一路向前杀,二十个人死了十九个,剩我一个杀到中间。”
树枝在沙地上猛地一划,从一个圈直直切到那条线的正中央。
“安陵君坐的那辆马车,车壁倒是厚,包了铁皮的。
我四戟劈开车门,把他从里面拽出来,一下。
人头落地。
护卫们看到人头都傻了,还敢上来找死?”
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,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沙土,脸上的笑意还没散,眼睛里映着日光,亮得灼人。
“二十个人,就剩我一个。
安陵君那边倒下了二百多,剩下的全散了。
他们要是拼命,我也不好突围,但是他们的胆破了。”
郑棘听完,微微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见过太多吹牛的人,但景桓说话的时候,眼神是直的,没有飘,没有那种吹嘘到心虚时下意识移开目光的小动作。
他说的是真话。
至少他自己觉得是真话。
景桓的目光从郑棘身上移开,落在了靠在不远处槐树上的季缣身上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方才那种粗犷的、大咧咧的笑意收敛了一些。
变得更深了,像一条大河从峡谷冲进平原,流速慢了,但水更深了,底下藏着的东西更多了。
“不过说起这个,”景桓朝季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穿云燕之名,我也是如雷贯耳。”
季缣靠着树干,听到自己的名号,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了。
没有接话。
景桓也不在意,继续说下去。
“听说你那年夜入齐营,三千人的大营,你一个人摸进去,把齐国大将的人头割了下来。
三千人,没一个发现你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又扩大了一点,带着一种武将之间相互抬举时特有的爽朗。
“我一直想找季兄弟请教,奈何你这位游侠是神龙见首不见尾,来无影去无踪。
今日总算有机会聚在一起,等干完了这趟活,找个地方好好喝一顿,我得跟你讨教讨教那轻身功夫。”
季缣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不能算笑,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,像水面被风吹出了一道极细的波纹,很快就平了。
他从树干上直起身,站得很随意,没有刻意挺直腰板,但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一片落叶落在了地上,轻得没有重量。
他的脚步往前走了两步,靴底踩在砂砾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“景桓大哥过誉了。”
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像一把小刀在石头上刮了一下,带着一股清冽的脆意,“我那是偷鸡摸狗的功夫,上不得台面。
真要正面冲阵,十个我也比不上你一个。”
景桓哈哈大笑,笑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滚出去很远,惊起了远处枯草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鸟,扑棱棱飞上了天。
景桓止住笑,目光扫向另外几人。
“这次来的都是高手。”
他说,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,像是在做战前最后一次梳理,“光我们几个有名号的,就够秦国喝一壶的。
更别说……”
他朝另外八个人看了一眼。
那八个人散坐在周围的土坎后面、枯草丛里、槐树荫下,模样各异。
最扎眼的是一个赤着上身的光头大汉,胸口和后背纹满了青色的图腾,像是某种古老的鬼面,纹身随着他的呼吸一鼓一缩,图案像是活的。
他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膝盖上横放着一柄巨斧,斧面比人脸还大,斧刃磨得雪亮,在日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。
斧柄是铁铸的,有孩童男子手臂那么粗,目测不下百斤,但在他手里像握着一根竹竿。
这人叫恶来,不是本名,是江湖上送的外号。
据说他力能扛鼎,一斧下去,三尺厚的石门能劈成两半。
楚国一个叛将曾躲在一座石堡里,堡墙用青石砌成,厚五尺。
恶来一个人一柄斧,劈了半个时辰,硬生生在墙上劈出一个洞来,把那叛将从里面拖出来,当着堡中三百守军的面,一斧斩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