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71章 豪强恃势阻新章,孤吏擎旌踏血霜
他们手中的破铜烂铁被高高举起,在夜空中碰撞出杂乱的铿锵声。
那不是恐惧的颤抖,而是兴奋的战栗。
不是被逼无奈的服从,而是发自内心的、近乎朝圣般的狂热。
血衣侯赵诚。
这个名字在秦军之中,早已不是凡人的名字。
那是战神,是杀神,是战无不胜的神话。
对于这些最底层的秦卒来说,能为血衣侯执行一次命令,比升官发财更值得骄傲。
命算什么?
在血衣侯的战旗下,命是可以不要的!
罗正看着这一幕,眼眶忽然有些发热。
一年了。
一年多来,他在这武城县像个傀儡,像个笑话。
可今夜,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“令出必行“,什么叫“一呼百应“。
不是因为他的威望,而是因为那卷谕令上“血衣侯“三个字的分量。
“好!“
罗正拔出了腰间那柄从未染血的县令剑,剑指县库方向,声音嘶哑却震耳欲聋,“随本令去县库!
崔家不开门,就砸开!
王家不让路,就杀过去!
血衣侯令在此,神挡杀神,佛挡杀佛!“
“诺!!!“
三十五名士卒齐声怒吼,声浪冲破了县衙的院墙,在夜空中回荡。
周仓站在一旁,看着这三十五双血红的眼睛,看着罗正那身寒酸的铠甲在月下泛着冷光,忽然间也不害怕了。
他抹了把脸,从地上捡起一根门闩,大声道:“明府,属下给您开路!“
罗正大步走下台阶,三十五名士卒紧随其后,脚步杂乱却沉重,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气势汹汹地向着县库方向扑去。
夜风呼啸,吹得血衣侯谕令在罗正手中猎猎作响。
县库的方向,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,门后隐约传来骰子碰撞的声响,以及崔家库吏醉醺醺的笑骂。
他们还不知道,今夜的武城县,要变天了。
县库坐落在县城西北角,高墙深院,两扇黑漆大门紧闭,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,“武城县库“四个字在夜色里模糊不清。
墙根处生着几丛枯黄的杂草,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,像是潜伏在暗处的鬼影。
罗正带着三十五名士卒,脚步杂乱却沉重地转过街角。
远远便看见县库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昏黄的光晕里,县库主事崔禄斜倚在门框上,穿着一袭绸衫,腰间玉佩叮咚,手里还把玩着一串铜钱。
他身后站着十几个青衣短打的汉子,手持水火棍、短刀,甚至还有人拎着砍柴的斧子。
都不是官差打扮,是崔家养的编外私兵,平日里在县库混口饭吃,实则专门替崔家看门咬人。
崔禄远远瞧见罗正,嘴角一咧,竟也不惊慌,反而笑着迎上两步:“哟,县令大人深夜造访,有何贵干?
这县库重地,经常有宵小作祟,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。“
罗正大步走到门前,铠甲在月下泛着冷光。
他举起那卷血衣侯谕令,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:“奉血衣侯令,即刻开启县库,清点存粮、武备、户籍册!“
崔禄瞥了一眼那谕令,嗤笑一声,伸手去推罗正的手腕:“明府,省省吧。
县库的规矩您不是不知道,三把钥匙齐至方可开门。
您那把钥匙去年就'丢'了,至今没补上。
就算您有钥匙,没有崔老爷点头,这门……“
他拍了拍厚重的门板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也开不得。“
“血衣侯令在此,你敢抗命?“罗正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血衣侯?“
崔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,“那是武安城的主儿,不是咱们武城县的主儿!
明府,这武城县是谁的天下,您心里没数?
您要是闲得慌,不如回去睡觉,明儿个崔老爷心情好,说不定还请您过府饮茶呢。“
罗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一年了。
整整一年,他在这县库门前吃过多少次闭门羹?
收过多少次崔家打着“饮茶“旗号送来的礼?
他想起去年冬,崔禄亲自将那百石粟、五十匹布、十镒金抬进县衙后堂时,脸上那副“你不得不收“的嘴脸。
想起他每次想清点县库,都被这些私兵以“规矩“挡在门外。
想起他身为县令,却连自家治下的粮仓里有多少存粮都不知道……
憋屈。
不止今日憋屈,这一年,他罗正活得像个笑话!
“好……好一个武城县的主儿!“
罗正双目血红,猛地举起那卷血衣侯谕令,金印在月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。
他的声音嘶哑,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的雷霆,炸得整条长街都在震颤:
“血衣侯令在此!抗命者,杀!!!“
身后三十五名士卒,早已憋了一路的血气,此刻被这一声“杀“字彻底点燃。
那名刀疤老卒第一个怒吼出声,挺着生锈的长戈便冲了上去,三十五道身影如同三十五头出闸的疯虎,踩着杂乱的脚步,带着破铜烂铁碰撞的铿锵声,直扑县库大门!
崔禄大惊失色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:“你们……你们真敢?!
来人!给我拦下!“
他身后那十几个家族子弟倒也有一股子血勇,平日里仗着崔家的势横行惯了。
此刻举起水火棍、短刀便迎了上来。
两拨人瞬间撞在一起,棍棒与戈矛交击,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。
一个年轻私兵挺着短刀刺向刀疤老卒,老卒不闪不避,用胸膛硬接这一刀,任由刀刃没入肩头,反手一戈便砸碎了对方的脑壳,红白之物溅在县库的门板上。
“罗正!“
崔禄躲在人后,脸色惨白,却还在嘶声大骂,“你猪油蒙了心!
血衣侯管得到这里来吗?你不要命了?
你难道没收我们的钱吗?!
去年冬崔老爷送你的百石粟、五十匹布、十镒金,你都喂了狗了?
你收了我们崔家多少钱,你心里没数?!
你现在装什么清官,充什么忠臣?!“
这一番话,像鞭子一样抽在罗正脸上。
罗正的面色铁青,却没有退缩。
他踩着地上横流的血水,一步一步向前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我不得已而为之!如今我也认罪!
但今日,我就要遵血衣侯令。
我看谁敢拦!“
“若是我要拦呢?“
一个低沉、威严、带着百年豪强倨傲的声音,从黑暗中缓缓响起。
长街尽头,巷口深处,大批人影如潮水般涌出。
崔崇身着暗紫色绸袍,在几十个手持利刃的私兵簇拥下大步走来。
那些私兵不再是县库门口那种拿着棍棒的编外人员,而是崔家真正的护院,刀锋在月下泛着森寒的蓝光,脚步整齐,杀气腾腾。
崔崇走到县库门前,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脑浆迸裂的尸体,又扫过罗正身后那三十五名衣衫褴褛的士卒,最后落在罗正脸上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、猫戏老鼠般的冷漠。
周仓吓得腿都软了,他一把拽住罗正的铠甲后襟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明府!明府……要不咱们就先服个软?
等血衣侯那边……等血衣侯大军到了再说……
咱们就这么点人,打不过的……“
罗正缓缓转头,看了周仓一眼。
那一眼里,没有犹豫,没有恐惧,甚至没有对死亡的畏惧。
只有一片烧红的、压抑了一年后终于喷薄而出的决绝。
他伸出手,轻轻推开了周仓拽着他铠甲的手。
然后,他向前踏出一步,将那卷血衣侯令紧紧攥在胸前,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,苍白如骨。
他的目光越过崔崇身后那数十柄利刃,直直钉在崔崇的脸上。
夜风骤起,吹得谕令猎猎作响,像一面染血的战旗。
罗正只是一介文官,佩着一柄三尺长的县令剑。
那剑是秦廷赐下的礼仪之器,剑鞘上的漆都有些斑驳了,一年来从未出鞘,他甚至不确定这剑是否开过刃。
但此刻,他握紧了那卷血衣侯谕令,向前踏出一步,踩在地上那滩尚未凝固的血泊里,官靴溅起暗红的涟漪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血衣侯令在此,”
罗正的声音不高,却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,“谁拦也不行。谁拦,谁就得死。”
崔崇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。
他仰头大笑,笑声在长街上回荡,惊飞了檐角几只栖息的乌鸦。
那笑声里满是百年豪强的傲慢与轻蔑,仿佛眼前这个手持一卷纸、身着一袭文官深衣的县令,只是一只妄图撼树的蚍蜉。
“就凭你?”
崔崇笑得前仰后合,绸袍上的暗纹在月下扭曲如蛇,“就凭你们这几个小喽啰?我偏要拦,你能怎么样?”
罗正沉默了。
夜风卷起他深衣的袍角,吹得那柄从未饮血的县令剑微微晃动。
他看着崔崇身后那数十名持刀私兵,看着县库门前横七竖八的尸体,看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空。
武安城的方向,天边隐约有一抹不正常的亮色,像是某种遥远的、不可触及的希望。
然后,他缓缓开口:
“偏要拦,那就斩。”
崔崇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眯起眼睛,脸上的横肉抽了抽,声音陡然转冷,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阴沉:“斩?你怎么斩?
罗正,你不过是个拿笔杆子的书生,你以为你手里那柄破铜烂铁,能斩得了谁?”
罗正没有回答。
他缓缓握住了剑柄。
那只常年执笔的手,指节修长,指腹生着薄茧,是握笔磨出来的。
此刻,这双手以一种生疏而决绝的姿态,扣住了冰冷的剑柄。
“呛啷!”
一声龙吟般的清啸,县令剑第一次在这武城县出鞘。
剑锋在月下泛着青白色的冷光,果然未曾开刃,剑尖甚至有些钝圆。
可罗正就这样举着这柄钝剑,一步一步,向着崔崇走去。
他的官靴踏在血泊里,发出黏腻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。
“我若死,”罗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却又清晰得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见,“你也必死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温和甚至略带懦弱的眼睛,此刻烧着两团近乎疯狂的火:“血衣侯的名,我不信你没听过。”
崔崇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被蝼蚁挑衅后的暴怒。
他那张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额角青筋暴起,猛地一挥手:“放肆!给我打断他的腿!把这疯子的腿给我打断!!”
数十名私兵齐声应诺,刀锋举起,寒光如林,向着罗正碾压过来。
罗正猛地高举那卷血衣侯谕令,金印在月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光,他的声音撕裂了夜空,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咆哮:
“谁敢!!!”
那一声怒吼,竟真的让前排几个私兵的脚步顿了一顿。
他们看着那卷谕令,看着罗正那双血红的眼睛,看着这个平日里对他们点头哈腰的县令此刻像一尊疯魔般的姿态,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。
他们下意识地回头,看向崔崇。
崔崇大手一挥,面目狰狞:“上!给我上!他不过是个文官,装什么忠臣!出了事我担着!”
私兵们一咬牙,再次涌上!
“保护明府!!!”
刀疤老卒嘶声怒吼,挺着那柄染血的长戈便挡在了罗正身前。
三十五名士卒,衣衫褴褛,兵器缺口,此刻却如同三十五道血肉筑成的城墙,将罗正死死护在中心。
他们知道对面是崔家的精锐私兵,知道这一战九死无生,可他们不在乎。
能为血衣侯效死,是荣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