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阳光从火葬场的窗户照进来,照在我身上——不对,照在我的骨灰上。
他们已经把我烧了。
我飘在半空,看着工作人员把那个铁盘子抽出来,上面是一堆白色的骨头渣子,还有几块没烧透的。
他们拿了个磁铁,在骨灰里吸了几下。
叮叮当当。
吸出来几颗金属——我腿里打的钢钉,小时候摔断过腿。
然后他们拿了个骨灰盒,灰色的,最便宜那种。
把骨头渣子铲进去,装好,盖上盖子。
完事了。
一个杀人犯的骨灰,连个名字都没人贴。
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往台子上一放,就去旁边抽烟了。
我飘在那儿,看着那个灰色的盒子。
这就是我。
九十斤骨头渣子。
不值三百万。
门忽然开了。
阳光涌进来,照出一个人的影子。
是个女人。
穿着黑色连衣裙,头发披着,脸上没化妆,眼睛红红的。
我愣住了。
苏荷。
孤儿院一起长大的苏荷。
她怎么来了?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骨灰盒,眼泪哗就下来了。
“林深……”
她走过来,走得很快,高跟鞋敲在地上,哒哒哒的。
走到跟前,她伸手想摸那个盒子,手在半空抖了几下,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盖子。
“你怎么这么傻……”
她蹲下来,抱着那个盒子,把头埋在上面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我飘在旁边,看着她。
苏荷。
比我小三岁,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跑。
我们去河边抓鱼,她掉进水里,我跳下去捞她。
我们去山上摘果子,她被蛇吓哭,我背她下山。
我们一起读书,她成绩不好,我给她补课。
后来我考上大学,她没考上,去了城里打工。
再后来,我遇见沈若溪。
再后来,我就很少见她了。
只有每年过年,给她发个红包,说声新年快乐。
她把头从骨灰盒上抬起来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“你知不知道,我那天看到新闻,整个人都傻了……”
“我说不可能,林深怎么会杀人,他连只鸡都不敢杀……”
“我打电话给你,打不通。我去你家,没人开门。我去法院问,人家说已经执行了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又哭了。
我想伸手拍拍她,手从她肩膀穿过去。
什么都碰不到。
“林深,你傻不傻啊。”她擦着眼泪,“沈家那种人家,根本不会在乎你。你替他们顶罪,他们连葬礼都不给你办。”
“你图什么啊?”
“你那些钱,都寄回孤儿院了,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每个月往院里打钱,院长都跟我说了。”
“你自己过得什么日子?租个小房子,连辆车都舍不得买,天天挤公交。你图什么啊?”
她抱着骨灰盒,眼泪滴在盖子上。
“小时候多好。”
她声音轻下来,像在说梦话。
“我们一起放风筝,你做的风筝飞得最高。我们一起爬山,你爬得最快。我们在河边捡石头,你说要捡最漂亮的送给我……”
“后来你上大学了,我去看你,你眼睛亮亮的,说喜欢上一个女生。”
“我说好看吗,你说好看,特别好看。”
“我那天回去哭了一晚上。”
她低下头,把脸贴在骨灰盒上。
“林深,我喜欢你。从小就喜欢。”
“你不知道吧。”
“你眼里只有她,哪看得见我。”
我站在那儿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我想说对不起。
我想说我不知道。
我想说如果有下辈子……
可我说不出来。
死人不会说话。
只能听着。
只能看着。
“行了。”她站起来,擦了擦脸,“我带你走。不在这儿待着。”
她抱着骨灰盒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一个工作人员拦住她。
“哎,同志,你不能拿走。”
苏荷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这个骨灰,有人打过招呼。”工作人员翻了个本子,“沈氏集团的沈总,说如果有人来领骨灰,要先通知她。”
苏荷的脸白了。
“凭什么?他是她什么人?人都死了,还不让安生?”
工作人员耸肩:“人家有吩咐,我们照办。你等着,我打个电话。”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个号。
我愣在那儿。
沈若溪?
她要我的骨灰干什么?
别墅里。
沈若溪睁开眼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照在床上。
她动了一下,感觉到腰间有只手。
周慕辞的手。
还放在那儿,隔着睡裙,隔着丝袜,按在她腰侧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只手很大,骨节分明,很好看。
但不是那只手。
那只手会做饭,会煲汤,会给她递拖鞋。
会轻轻放在她额头上,试她有没有发烧。
会……
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。
周慕辞还在睡,呼吸均匀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他的手动了动,往下面滑了一点。
落在丝袜包裹的曲线上。
轻轻按了按。
她身体僵了一下。
不是害羞。
是……
她也说不清是什么。
就是不舒服。
像有什么东西硌着。
她轻轻把他的手拿开,坐起来。
周慕辞醒了。
“若溪?”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“几点了?”
“还早。”她没看他,“你再睡会儿。”
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。
“去哪儿?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公司有点事。”
他把她拉回来,抱进怀里。
晨光里,他赤裸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