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,半山。
这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。
站在平台上,能看见整座城市的轮廓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远处的家——那套九十平米的小房子,应该就在那个方向。
沈若溪站在那儿,风很大,吹起她的头发和白衬衫。
她怀里抱着那个灰色的骨灰盒。
很轻。
轻得像抱着一团空气。
“沈总,这里视野最好。”工人走过来,“您看行吗?”
沈若溪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个方向。
那个她住了五年的方向。
那个有他的方向。
她点点头。
工人开始挖坑,一锹一锹的土堆在旁边。
她抱着骨灰盒,站在边上,一动不动。
风一直吹。
她忽然想起一句话。
以前看书,说离别是长亭外古道边,是劝君更尽一杯酒,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真正的离别,不是那样的。
真正的离别,是你抱着一个人的骨灰,站在山顶上,看着风把土吹起来,然后那个人的全部,就变成地底下的一捧灰。
再也不会见了。
再也不会。
她低头看着那个灰色的盒子。
九十万。
他的命,就值九十万。
不,九十万都没给她。
他全给了孤儿院。
他什么都没留给自己。
工人挖好了坑,走过来。
“沈总,可以了。”
她抱着骨灰盒,站在坑边。
舍不得放。
真的舍不得放。
这是她最后能抱着他的时候。
放了,就真的没了。
“林深。”她开口,声音被风吹散,“我给你烧点东西。”
她让人拿来一堆东西。
衣服,他平时穿的,她从家里找出来的。
鞋子,就一双,旧得底都磨偏了。
书,他爱看的,有几本翻烂了。
还有纸。
她亲手叠的纸钱。
一张一张,叠得很认真。
她从来没叠过,现学的。
烧的时候,火很大,烤得她脸发烫。
她站在火边,看着那些东西变成灰,被风吹走。
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。
她不知道他需要什么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林深。”她又开口,“对不起。”
就三个字。
她想了很久,想了很多话。
最后只剩这三个字。
火灭了。
工人把骨灰盒放进坑里。
一锹一锹的土盖上去。
她站在旁边,看着那个灰色的盒子一点一点被埋住。
最后只剩一个小土包。
墓碑立起来。
上面刻着八个字:林深之墓 妻若溪立
她站在墓碑前,看着那八个字。
妻。
她第一次以这个身份,为他做一件事。
可惜他看不到了。
风一直吹。
她忽然想起来,他答应过她的。
那天她病得很重,医生说可能挺不过去了。
家人来了又走,谁都不敢待太久。
只有他,一直守在床边。
三天三夜。
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,看见他趴在床边睡着了。
手还握着她的手。
她轻轻动了动,他立刻惊醒。
“老婆?你醒了?疼不疼?渴不渴?饿不饿?”
一连串的问题。
她看着他,眼睛红红的,胡子拉碴的,狼狈得要命。
她问:“你怎么不走?”
他说:“我陪着你。”
她说:“万一我死了呢?”
他急了:“你不会死!我答应过要陪你一辈子的!”
她当时没当回事。
她以为那只是随口说说。
现在她站在他坟前,忽然想起来。
他答应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