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林的夜总带着点私语般的潮。陈默坐在那棵嵌着0号铜牌的树下，指尖抠着树皮的裂缝，铜牌边缘的锈迹蹭在掌心，像层褪不去的痂。树影在月光里拉得很长，把铜牌的轮廓拓在地上，像个未完成的句号。
“它在吃月光。”最小的女孩抱着陶罐蹲过来，罐里的青果核已经发了芽，芽尖顶着点银白，像蘸了月光的笔尖。“昨夜我看见树根在动，铜牌周围的土总往下陷，像有东西在底下啃。”
陈默的指尖突然触到个圆钝的凸起，藏在铜牌下方的树皮下，轮廓像颗被包裹的蛋。他想起望归湾红树林里的透明卵，想起38号镜碎后涌出的寄生体竖瞳，心脏猛地缩紧——这棵用弟弟基因长成的树，难道被更早的“东西”寄生了？
远处的沙滩传来老海龟的鸣叫，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。陈默起身时，看见龟甲上的金色纹路正在褪色，像被潮水洗去的墨迹。最大的男孩举着块贝壳跑来，贝壳内侧映着片诡异的红——归墟方向的海平面，正浮着层暗红的雾，像凝固的血。
“是‘记忆回流’。”陈默的眉心突然发烫，朱砂痣浮出的红点与贝壳里的红雾隐隐呼应，“0号铜牌在吸引那些没被净化的记忆碎片，它们想顺着树根爬进树里，找个‘容器’。”
他蹲下身，用匕首撬开铜牌周围的树皮。裂缝里渗出黏腻的液体，泛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味，液体里漂着无数细小的银线，像被泡胀的神经，正往树心的方向钻。而那枚0号铜牌的背面，竟刻着行极小的字，是父亲的笔迹，却比任何时候都狰狞：
“它醒了会吃记忆，别让月光照到根。”
别让月光照到根——可此刻的月光正顺着裂缝往里灌，银线般的神经在光里剧烈扭动，像群被点燃的虫。陈默突然想起守果人耳后的银线，想起38号镜中的双重声，原来0号不是实验体，是日军最早培育的“记忆吞噬体”，被母亲用弟弟的基因封印在树根下，而铜牌，就是封印的钥匙。
“哥哥，陶罐在抖！”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。她怀里的青果核嫩芽突然疯狂生长，根须穿透陶罐，扎进树下的土壤里，与那些银线神经缠在一起，像场殊死的拔河。
陈默摸出双生玉佩，将血滴在上面。完整的桂花形爆发出金光，顺着树根往下渗，银线神经在光里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，像被灼烧的塑料。但更深的土壤里传来阵沉闷的震动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翻身，铜牌周围的地面开始塌陷，露出个漆黑的洞，洞里飘出股极淡的桂花香，混着铁锈的腥。
是母亲的味道。
陈默的匕首突然脱手，掉进黑洞里。片刻后，洞里传来声清脆的碰撞，像金属敲在玻璃上。他趴在洞口往下看，月光里隐约能看见个透明的玻璃罐，罐口用蓝布封着，布上绣着半朵桂花，正是母亲常用的那块。
“是0号的‘摇篮’。”眉心的朱砂痣突然传来清晰的痛感，像被人用指甲掐了下。陈默听见个极老的声音在脑子里响，不是父亲，不是母亲，是种带着电流的机械音：“1943年7月15日，实验体0号吞噬第17份记忆样本，载体稳定性98%……”
是日军的实验记录。0号吞噬的第17份记忆，是谁的？
青果核的根须突然剧烈收缩，将玻璃罐从黑洞里拉了出来。罐身布满细小的裂纹，里面装着半罐暗红色的液体，液体里泡着缕深棕色的头发，发梢缠着朵干枯的桂花——是母亲的头发。
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。母亲的记忆，才是0号吞噬的第17份样本。
“它在学你娘说话。”最大的男孩突然指着玻璃罐。罐里的液体开始冒泡，竟传出个模仿母亲的声音，温柔得能掐出水：“小默，把铜牌取下来吧，我困在这里三十年了，想出去看看桂花……”
陈默的手悬在铜牌上，指尖的颤抖停不下来。他看见罐里的头发正在慢慢舒展，像活了过来，顺着裂纹往外钻，与青果核的根须缠在一起，像母亲在轻轻拉他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