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树林的气根垂在半空，像无数只悬着的手。陈默踩着盘虬的树根往里走，手腕上的指骨链随着脚步轻响，每节指骨的“家”字都在晨光里泛着金红，与望归树的花色如出一辙。那些从货轮坐标里渗出来的桂花种，正顺着气根往上爬，种皮裂开的缝隙里，钻出细小的银线，像在编织张发光的网。
“它在数步子。”最小的女孩攥着片气根上的枯叶，叶片的脉络里嵌着极细的铜丝，拼出串跳动的数字——正是母亲骨戒上桂花的瓣数。“每走三步，土里就有东西敲三下，像在应门。”
陈默的眉心突然发烫，朱砂痣浮出的红点与指骨链的金红交融，在前方的气根间映出个模糊的轮廓：是座被树根包裹的铁皮屋，屋顶的烟囱歪斜着，像根生锈的骨头，烟囱口飘出的不是烟，是极淡的白汽，混着望归树的花香，在半空凝成朵半开的桂花。
是“最初实验室”。
他伸手拨开挡路的气根，铁皮屋的门突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道缝，缝里渗出的光泛着诡异的蓝，像被稀释的福尔马林。指骨链突然剧烈震颤，第三节指骨上的“家”字裂开，露出里面藏着的半片桂花种皮，种皮内侧的纹路，竟与母亲白大褂上的暗纹完全重合。
“是母亲的钥匙。”陈默将种皮贴在门缝上。铁皮屋的门瞬间洞开，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消毒水味，是股湿润的土腥，混着浓郁的桂香，像有人刚在屋里埋过新采的花。
实验室的地面是块巨大的玻璃，玻璃下浸着层黑色的土壤，土壤里埋着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，像沉睡的种子。玻璃的边缘刻着圈刻度，标注着“37c”，旁边用红漆画着朵双生花，花心处有个极小的孔，正往外冒着气泡，每个气泡里都裹着个婴儿的虚影，额角的月牙疤在泡里轻轻翕动。
“是‘会呼吸的土壤’。”陈默的指腹抚过玻璃表面，冰凉的触感下传来微弱的搏动，像无数颗同步跳动的心脏。他在父亲的残页里见过这个名字——母亲称其为“记忆培养基”，能用实验体的骨血培育出纯净的记忆土壤，让被污染的记忆重新扎根、结果。
指骨链突然腾空而起，悬在玻璃中央。每节指骨都对准土壤里的白色颗粒，“家”字的刻痕里渗出金红的液滴，落在玻璃上，瞬间晕开，在土壤表面画出个巨大的双生花图案。那些白色颗粒被液滴触到，竟纷纷裂开，露出里面蜷缩的胎盘组织，上面缠着极细的银线，与望归树的根须、0号的神经同出一源。
“它们在长根。”女孩的声音带着惊叹。她趴在玻璃边缘，看见胎盘组织抽出的根须正往土壤深处钻，所过之处，黑色的土壤渐渐泛出金红，像被染上了望归树的花色。而玻璃下的气泡突然炸开，婴儿虚影们顺着根须往上爬，钻进实验室墙角的培养皿里，皿里的营养液立刻开出细小的桂花。
陈默的目光落在实验室的铁架台上。最上层摆着个熟悉的玻璃罐，罐口用蓝布封着，布上绣的桂花与母亲那块完全吻合，只是这朵的花瓣上，用金线绣着个极小的“-1”。罐里泡着的不是胎盘，不是记忆样本，是缕金红色的头发，发梢缠着枚褪色的婚戒，戒面刻着的双生花已经磨平了棱角。
是母亲和父亲的婚戒。
指骨链突然指向铁架台的抽屉。陈默拉开抽屉时，里面的东西让他呼吸一滞：不是实验记录，不是病毒样本，是叠泛黄的信纸，每张都用桂花汁写着字，字迹从娟秀到潦草，最后几页的笔画都在颤抖，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“1942年3月7日，取肋骨培育0号，它的神经会随我的心跳生长，像第三个孩子。”
“1943年5月21日，望归树的种子该发芽了，用37号的基因当肥料，它会替我看着孩子们长大。”
“1944年1月15日，-1号不是编号，是‘负一’，是减去所有实验、所有阴谋后，只剩下‘我们’的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