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星台刀光寂灭,最后一名死士轰然倒地,血腥味浓重得化不开,沉沉压在荒凉孤殿里。
满地狼藉,刀刃散落,血色浸透老旧青砖,触目惊心。
谢寻伫立血泊之中,长刀垂落地面,微微震颤。浑身九处新伤叠加旧创,玄色衣料被血水浸透,沉甸甸贴在皮肉之上,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身形几度虚晃,却死死咬着牙关,半步不曾倾倒。
他来不及喘一口气,来不及调息镇痛,第一时间回身,目光牢牢落向身后的林月溪。
确认她发丝未乱,衣角无伤,分毫未被刀锋余波擦伤,心底紧绷的那根弦,才稍稍松动半分。
下一瞬,他抬手,声音依旧沙哑低沉,带着厮杀过后的粗粝疲惫:“走。”
追兵未至,余党未清,此地依旧凶险,不可多留半刻。
林月溪心口仍有余悸,却不敢耽搁,稳稳点头,快步跟上他的脚步。看着他步履略显踉跄,背脊依旧强行挺直,用最后力气护着她前行,眼底酸涩沉沉压下,一言不发,紧随左右。
谢寻收刀护在她身侧,以残存内力压住伤势,一路避开宫卫巡查暗线,避开沿途埋伏余党,不走官道,不近人居,专挑荒僻野径前行。出宫墙,绕后山,踏过枯枝乱石,一路血色滴落,点点落在沿途荒草之上,无声留下一路惊心动魄的血痕。
寒风旷野,暮色彻底沉落,四野漆黑无人,山风呼啸穿林,寒意刺骨侵衣。再往前,便是城郊荒山,林木幽深,人烟绝迹,恰好避开所有宫廷耳目,暂时隔绝所有追杀隐患。
荒山野岭之间,一座破败山庙孤零零立在山腰,断墙漏顶,残朽不堪,早已无人香火,无人值守,唯有四面残破土墙,一方漏雨破顶,恰好可暂且容身,躲避夜风,暂避追兵。
谢寻带着她躬身入内,确认庙内无埋伏、无暗机、无外人踪迹,才缓缓松了口气,反手用断木抵住破门,隔绝外界寒风与凶险。
隔绝外界纷扰,四下瞬间安静下来。
唯有风声穿破庙顶,呼呼作响,衬得庙内孤寂又寒凉。
彻底安稳的一瞬,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,伤势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眼前猛地一黑,谢寻靠在冰冷土墙边,缓缓滑坐下去,气息粗重,肩头伤口起伏之间,血水不断外渗,刺痛钻心入骨。
他不言痛,不呻吟,不显露半分狼狈,只默默抬手,指尖利落抓住肩头破碎衣料。
下一瞬,用力一撕。
刺啦一声脆响,大片染血衣料被硬生生扯下,露出底下皮肉外翻、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。
动作熟练,干脆利落,近乎残忍。
是暗卫营自幼习得的本能,日日与伤痛为伴,夜夜与血腥为伍,裹伤从无需旁人帮忙,从无需温情慰藉,下手从不知轻重顾忌,只求止血,只求保命,只求继续值守,继续杀伐。
早已习惯独自硬扛所有苦楚。
林月溪站在不远处,静静看着这一幕,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,心口揪紧发疼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她见过他冷漠值守,见过他杀伐凌厉,见过他沉默隐忍,却从未见过他这般独自拆解伤痛、硬生生捱过酷刑般的模样。
心底酸涩难忍,再也站不住。
她快步上前,轻声开口,带着难以掩饰的发软语调:“我帮你。”
说着,便要伸手去替他按压伤口、整理布条,想要替他分担半分苦楚,缓解几分剧痛。
谢寻指尖微动,下意识侧身避开。
动作很快,本能疏离,依旧是往日那道冰冷防线,不肯麻烦她,不肯让她沾染血腥,不肯逾越分寸半分。
他垂眸,语声低低凉凉,依旧是那句刻入本能的话:“脏。”
血腥脏了手,伤势脏了眼,狼狈脏了体面,他不愿污了她干净无尘的指尖,不愿扰了她清贵安稳。
往日她都会顺势停下,懂分寸,知进退,不勉强,不逾矩。
可这一次,林月溪没有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