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内,空气凝滞得像一锅凝固了的猪油。
沈惊鸿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又抬头看了看萧衍之那张写满真诚的脸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太医院的王太医怕是要掉脑袋了。
这哪里是失忆?这分明是换了个人!
她轻轻抽了抽手,没抽动。萧衍之握得不紧,却固执得很,像小孩子攥住了心爱的糖果,死也不松手。
“陛下。”沈惊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,“您今日龙体抱恙,应当回去好好歇息。臣妾这里没什么事,不敢劳烦陛下。”
“可是朕想待在这里。”萧衍之理所当然地说。
沈惊鸿深吸一口气。
冷静,沈惊鸿。他是一个病人,你不能跟病人计较。
“陛下。”她又抽了抽手,这回用了几分力气,“请您松手。”
萧衍之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又看了看她,忽然皱起眉头:“你不喜欢朕碰你?”
沈惊鸿差点被这句话噎死。
不是她不喜欢!是他一直不喜欢啊!三年了连正眼都不给一个,现在突然跑过来牵手,换谁来都得吓一跳好吗?!
但这话她不能说。对方失忆了,说的全是白说。
“臣妾只是觉得,陛下初愈,不宜过多走动。”她露出一个标准的皇后式微笑,“请陛下回宫休息。”
萧衍之盯着她看了几秒,那双墨色的眼睛里忽然浮现出一丝委屈。
委屈。
一个杀伐果断、让朝臣闻风丧胆的年轻帝王,眼睛里居然出现了委屈这种情绪。
沈惊鸿觉得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了。
“你是不是讨厌朕?”萧衍之问。
这个问题让沈惊鸿彻底无语了。
三年前,新婚之夜,她独守空房,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两年前,中秋节,她独自赏月,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一年前,除夕夜,她独自守岁,又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每次的答案都一样:大概吧。
可现在,问这个问题的人变成了萧衍之自己,这荒谬的程度让沈惊鸿甚至有点想笑。
“陛下多虑了。”她收回手,这次终于成功了,因为她趁萧衍之分神时猛地一缩,“臣妾怎会讨厌陛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在这里?”萧衍之的用词越来越随意,连“朕”都不用了,直接“我”。
沈惊鸿看向福安,用眼神质问:你家主子到底伤得有多重?
福安苦着脸,用口型回复:太医说脑后有淤血,可能会影响神智,需要慢慢恢复。
影响神智?
沈惊鸿看着眼前这个像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的皇帝,默默把“可能会”三个字划掉了。
他已经完全被影响了好吗!
“陛下。”沈惊鸿决定采取迂回策略,“臣妾这里有伤在身,不便伺候陛下。等陛下身体康复了,臣妾再……”
“你受伤了?”萧衍之脸色一变,伸手又要去摸她的额头,“疼不疼?怎么伤的?谁伤的你?告诉朕,朕砍了他的脑袋!”
沈惊鸿:“……”
她自己摔的,总不能砍假山的脑袋吧?
“臣妾自己不小心摔的。”她侧头避开他的手,语气冷淡,“不劳陛下费心。”
萧衍之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底的关切慢慢变成了困惑。
他不是傻子。即使失忆了,基本的察言观色能力还在。眼前这个自称他皇后的女人,嘴上说着恭敬的话,语气和眼神却全是疏离。
像一堵透明的墙。
他看得见她,却碰不到她。
这种感觉让萧衍之莫名其妙地烦躁。他明明什么都记不起来了,连自己的名字都是福安告诉他的,可看到这个女人的第一眼,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:
是她。
就是她。
他想要靠近她,想要她笑,想要她看着自己。可她说的话句句挑不出毛病,却字字都在把他往外推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萧衍之忽然收起了那副少年气的表情,脊背挺直,下颌微抬,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气势又回来了,“皇后既然身体不适,朕就不打扰了。”
沈惊鸿屈膝行礼:“恭送陛下。”
萧衍之转身往外走,步子不快不慢,龙袍的下摆在地面上划出利落的弧线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皇后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失忆之人不该有的笃定,“今日是朕第一次踏足凤仪宫,对吗?”
沈惊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萧衍之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听不出情绪,却让沈惊鸿莫名地后背发凉。
“那以后,朕会常来。”
说完,他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殿门关上的那一刻,沈惊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娘娘……”翠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“陛下这是怎么了?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?”
“失忆了。”沈惊鸿揉着太阳穴,“可能是撞到头之后,把脑子里的东西全打乱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翠屏欲言又止,“他看您的眼神,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沈惊鸿沉默。
确实不一样了。
以前的萧衍之看她,就像看一件家具——存在,但不重要,不需要多看一眼。可今天的萧衍之看她,那眼神里的热度,简直要把她点燃。
“翠屏。”沈惊鸿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信送出去了吗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翠屏小声道,“走的是暗线,今天傍晚就能到沈府。”
“好。”沈惊鸿点头,语气坚决,“那我们按原计划行事。不管陛下失不失忆,我都要走。”
翠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她理解沈惊鸿的决定。三年的冷落,三年的孤独,不是一朝一夕的示好就能弥补的。更何况,陛下现在只是失忆了,等他恢复记忆,说不定又会变回原来那个冷漠的帝王。
到那时候,娘娘又该怎么办?
与其再次受伤,不如趁早抽身。
这个道理,翠屏懂,沈惊鸿更懂。
可事情的发展,远没有沈惊鸿想象的那么简单。
当天的晚膳时间,福安亲自送来了一桌子菜。
不是御膳房按规制给皇后配的份例,而是萧衍之亲自点的菜。
醋溜鱼片、桂花糯米藕、蟹黄豆腐、清炒时蔬、莲藕排骨汤……沈惊鸿看着这一桌子菜,表情复杂。
因为这些全都是她爱吃的。
她爱吃鱼,但讨厌挑刺,醋溜鱼片用的是鲈鱼,刺少肉嫩,正合她口味。她爱吃甜食,桂花糯米藕做得软糯香甜。她喜欢蟹黄豆腐的鲜,喜欢清炒时蔬的清爽,喜欢莲藕排骨汤的醇厚……
这些口味,她从来没有跟萧衍之提起过。
他是怎么知道的?
“陛下说了。”福安笑呵呵地传话,“娘娘额头有伤,饮食宜清淡不宜油腻,这些菜都是按娘娘的口味做的,请娘娘慢用。”
沈惊鸿盯着那盘醋溜鱼片看了半天,缓缓开口:“福安,你家主子到底失忆到什么程度?”
福安斟酌了一下措辞:“太医说,陛下目前的记忆大约停留在十四五岁的样子。”
十四五岁?
那不就是萧衍之还是太子的时候?
“他连自己成亲的事都忘了?”沈惊鸿问。
“忘了。”福安点头,“不过陛下今天下午翻看了起居注和宫中档案,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和这些年发生的大事。”
“知道归知道。”福安叹了口气,“但毕竟不是亲身经历的记忆,对陛下来说,那些都是书上的文字,跟看别人的故事差不多。”
沈惊鸿明白了。
也就是说,萧衍之知道她是他的皇后,知道他们成亲三年,但这种“知道”是理性的、认知层面的,就像读了一本传记,没有情感的沉淀和记忆的积累。
难怪他看她的眼神那么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