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过后的第二天,天晴了。
沈郁欢醒来的时候,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金线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,裂缝还在,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。不是裂缝变了,是光变了。春天的光是柔和的,像一层薄薄的纱;夏天的光是浓烈的,像一匹金色的缎子,铺在所有的东西上面,把每一道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她坐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台上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一截,新叶子从枝头冒出来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里微微发亮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片叶子。叶面光滑,凉丝丝的,像一块小小的翡翠。她低头闻了闻,没有桂花香,还早。要等到秋天,等到那些黄色的小花开满枝头,香气才会弥漫整个房间。但她不急。她有耐心等。就像她等那些她等的人一样,等了很久,但他们一个一个地回来了。
她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日历。谷雨过了,春天结束了。今天是立夏。夏天来了。
她给桂花树浇了水,换了衣服,出门。巷子里的早餐铺子开着,蒸笼冒着白气,老板看见她,笑着打招呼,她也笑着回应。墙头上的橘猫换了姿势,四脚朝天地躺着,露出毛茸茸的肚皮,在阳光里晒着。她经过的时候,它连眼睛都不睁,只是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。
她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家会所的巷子口。她停下来,看着那扇木门。门关着,门环上的铜绿在阳光里泛着暗沉的光。她站在那里,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没有进去。不需要了。那些该看的,都看了。那些该等的,都等到了。那间茶室,那棵桂花树,那根褪了色的红丝带——它们还在那里,但她不需要再去确认了。
她继续往前走,穿过老城区,穿过金融区,走到丰氏大楼门口。她抬头看着那栋六十八层的建筑,玻璃幕墙反射着夏日的阳光,刺得她眯起了眼睛。她站在那里,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。穿着借来的西装,站在门外听林纾和周董议论她。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怕。现在她不怕了。不是因为她懂了什么,是因为她知道,怕也没有用。
她走进大堂,前台小姐看见她,站起来,笑了笑。
“沈小姐,丰总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“谢谢。”
她走进电梯,按了六十八层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,她的心跳很稳。门开了,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她走到丰寒州办公室门口,门开着,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手里握着笔,没有在写。他看见她,放下笔,站起来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坐。”
她在沙发上坐下。丰寒州走过来,在她对面坐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领口松开一颗扣子。看起来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,更像一个普通人。
“找我来什么事?”沈郁欢问。
丰寒州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窗外,窗外的天很蓝,云很白,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。他看着那片光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沈郁欢愣了一下。这个问题他问过她,在清明的时候,在谷雨的时候。她每次都说不知道,或者随便说说。但今天他的语气不一样,不是随便问问,是很认真地在问。
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丰寒州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稳,不像以前那样在发抖。
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想知道你会不会留下来。”
沈郁欢的心跳加速了。
“留下来?”
“留在江城。留在我身边。”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不是疏离,不是透过她去看另一个女人。他看的就是她。沈郁欢。那个当了三年替身的女人,那个在董事会上站起来说“我没有退路”的女人,那个在茶室外面挡在丰寒城前面的女人,那个去伦敦找周明远的女人,那个在福利院陪小月画桂花的女人。
沈郁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有擦,就让它流着。
“丰寒州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你是沈郁欢。不是任何人的替身。”
沈郁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在发抖。她以为她不怕了,但她还是怕。怕这是一场梦,怕醒来的时候发现什么都没有变。她还是那个替身,他还是那个透过她去看另一个女人的男人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丰寒州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,看见的是谁?”
丰寒州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蓝色的天,那片白色的云,那条波光粼粼的江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不是你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,我看见的不是你。是别人。”
沈郁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,我看见的是你。”
“不是苏晚晴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