摆渡人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他那只浑浊的右眼里,黑色符文旋转的速度明显加快了。
周衍从芦苇丛中走出来,左手藏在袖中,右手的混沌煞力暗暗运转。苏晚跟在他身后半步,九条狐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,虽然虚弱,但依然保持着战斗姿态。
“前辈知道我们要来?”周衍停在五丈外,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。
“三天前就知道了。”摆渡人将竹篙插在泥地里,摘下斗笠,露出一头乱糟糟的灰白头发。他用那只正常的左眼上下打量周衍,目光尤其在左臂停留了片刻,“渊寂污染,血契封印……小子,你惹上的麻烦不小啊。”
“前辈能治?”周衍心中一动。
“治不了。”摆渡人摇头,“渊寂污染一旦入体,就像跗骨之蛆,除非有元婴期以上的大能用至纯阳火一点点炼化,否则无解。你那个妖族朋友用的血契,只能拖延时间,最多三个月,污染就会冲破封印,到时候你整条左臂都会化作脓血。”
三个月。周衍脸色微沉。
“不过,”摆渡人话锋一转,“如果你能找到‘净源灵种’的完整传承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灵种虽然变异了,但最初的净化之力还在,如果能反向推演……”
“前辈知道净源灵种的事?”周衍打断他。
摆渡人笑了,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沧桑:“三百年前,我是镇渊府第九实验室的守卫长。你说我知道不知道?”
周衍和苏晚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又一个三百年前的幸存者!
“墨姑那老太婆还活着吧?”摆渡人问道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老朋友。
“活着,但状态不太好。”周衍如实回答。
“能活着就不错了。”摆渡人叹了口气,“当年第七十三人,现在还能喘气的,估计不超过十个。大部分不是被天命会暗杀,就是被渊寂污染侵蚀,变成怪物了。”
他重新戴上斗笠,拿起竹篙:“跟我来,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天命会的狗鼻子灵得很,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追过来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向渡口镇。
周衍犹豫了一瞬,还是跟了上去。苏晚紧随其后,低声传音:“小心有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衍点头,“但我们现在没得选。”
渡口镇比从外面看起来更诡异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,有些门缝里甚至能看到干涸的血迹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角落里。
摆渡人带着他们来到镇子最深处的一间破旧木屋前。木屋紧挨着河岸,后半部分甚至悬空建在水面上,靠几根木桩支撑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推开门。
屋里很简陋,一张木桌,两把竹椅,墙角堆着些渔网和木桶。唯一特别的是墙上挂着一幅画——画的是个女子的背影,站在船头,长发飘飘,但画纸已经泛黄发脆,边缘都烂了。
摆渡人点燃油灯,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屋子。他示意周衍坐下,自己则从木桶里舀了碗河水,咕咚咕咚喝了几口。
“想问什么就问吧,时间不多。”他说。
周衍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前辈在等我们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两个原因。”摆渡人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墨姑三日前用‘心音传讯’联系过我,说有个身负渊罚印记的小子可能会来找我,让我能帮就帮一把。第二……”
他用那只正常的左眼看着周衍:“我想看看,苍玄选中的‘容器’,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。”
“容器?”周衍皱眉,“前辈也知道天命会的计划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摆渡人点头,“当年苍玄提出‘净源灵种’计划时,就有人反对,说灵种一旦培育成功,必须要有能承载它力量的‘容器’。否则灵种无主,很可能失控暴走。反对的那群人,后来就成立了天命会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苍玄没听。他觉得自己可以掌控灵种,结果……你也知道了。灵种变异,渊寂污染扩散,他自己也被困在阵眼里三百年。而天命会那些人,这三百年来一直在寻找合适的‘容器’,想要重新掌控灵种,进而掌控渊寂。”
“所以他们找上了我?”周衍问。
“不只是你。”摆渡人摇头,“三百年来,他们至少试验过上百个‘容器候选人’,但都失败了。要么承受不住灵种的力量爆体而亡,要么被渊寂污染侵蚀成怪物。你是目前为止,唯一一个融合了归墟之土、青龙本源、贪婪碎片三重力量还能保持理智的。”
他盯着周衍:“所以,你现在成了他们最理想的‘容器’。银面那女人亲自来抓你,就说明主上已经等不及了。渊寂封印松动的速度在加快,他们必须在封印彻底崩溃前,掌控一具能承载渊寂力量的躯体。”
周衍沉默。这个解释和他之前的猜测基本吻合。
“那前辈为什么要帮我?”他问,“按理说,您也是镇渊府的老人,应该也希望有人能掌控灵种,解决渊寂污染才对。”
摆渡人突然笑了,笑得很苦涩:“小子,你以为掌控了灵种就能解决渊寂?太天真了。灵种本身已经被污染,掌控它的人只会被它同化,最终变成新的‘渊寂源头’。天命会那帮疯子要的不是解决问题,是成为问题本身——他们想成为新的‘神’,凌驾于众生之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漆黑的河面:“我活了三百多年,见过太多人为了力量不择手段。苍玄当年也是为了对抗渊寂才铤而走险,结果呢?他把自己搭进去了,还害死了无数人。我不想看到悲剧重演。”
“所以您选择帮我们?”苏晚开口。
“不是帮你们,是帮我自己。”摆渡人转身,那只浑浊的右眼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!白光中,无数画面飞速闪过——周衍在尸骨峡战斗、在沉渊潭炼丹、银面女子召唤渊寂投影……甚至还有几幅未来的画面片段!
周衍看到画面中的自己左臂彻底腐烂,跪在一个巨大的黑色祭坛前;又看到另一个画面中的自己手背太极印记化作完整的阴阳图,一拳轰碎了渊寂投影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他震惊地看向摆渡人的右眼。
“窥命之眼。”摆渡人闭上右眼,白光消失,他的脸色苍白了几分,“当年实验室爆炸时,我被一块‘时之砂’碎片击中了眼睛。从此这只眼睛就能偶尔看到一些过去未来的碎片。但每次使用,都会消耗寿元——刚才那一下,至少折了我三年寿命。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三天前,我‘看’到你会来渡口镇,也‘看’到了两种可能的未来。一种是你在三个月后彻底堕落,成为天命会的容器,渊寂降临,世界毁灭。另一种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另一种我看不清,画面太模糊,只隐约看到你站在四象阵眼中央,身后有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的虚影环绕。那可能是修复封印的未来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”
“所以前辈想赌一把?”周衍明白了。
“对,赌一把。”摆渡人点头,“我可以带你们抄近路去白虎传承地,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第一,如果将来你找到彻底解决渊寂污染的方法,必须回来救我女儿。”摆渡人指向墙上的那幅画,“她叫小渔,三百年前被渊寂污染侵蚀,我用‘时之砂’将她封在画里,暂时冻结了时间。但时之砂的力量快耗尽了,最多还能撑五年。”
周衍看向那幅画。画中女子的背影确实栩栩如生,但仔细看会发现,她的衣角已经开始变得透明,像是随时会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