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念走后的第三个月。
薪火谷下了一场大雪。
雪很大,一夜之间就把整个山谷染白了。屋舍的屋顶堆满了雪,树枝压弯了腰,连谷口那块山石都变成了白色。
陈默站在那块山石前,看着那些雪。
王念在的时候,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站着。
一站就是一整天。
现在他不在了,陈默来替他站。
“陈先生。” 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默转头。
铁生穿着厚厚的棉衣,踩着积雪走过来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。
“洛阳来的信。”他把竹简递过来,“姬铁写的。”
陈默接过竹简,展开。
姬铁的字迹依然工整:
“陈先生钧鉴:”
“洛阳今年收成不错。照着书里教的法子种地,比往年多收了五成。城里看书的越来越多了,铁匠铺忙不过来,又收了十个徒弟。”
“听说王老走了,俺们这边都很难过。王老守了三百多年,终于能休息了。先生您节哀。”
“另有一事相告:前些日子,有几个从南边来的人,说是见过先生。他们问了很多问题,俺都答了。他们走的时候,带了几本书回去。”
陈默看着这封信,沉默了很久。
南边来的人?
还带了书回去?
“铁生。” 他开口。
铁生上前:
“在。”
陈默指着信:
“南边也有人开始学书了。”
铁生愣了一下:
“南边?那不是更远?”
陈默点头:
“更远。”
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山谷:
“那书,传得比俺们想的快。”
雪化了。
春天来了。
山坡上的草芽又冒了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
陈默站在谷口那块山石上,看着那些新来的草芽。
又是一年。
去年这时候,王念还在。
今年,他不在了。
但谷里的人,更多了。
三万五千人。
挤在这片山谷里。
种田的,打铁的,看病的,教书的。
老的,新的。
会的,不会的。
都在活着。
都在学。
都在——
往下传。
“陈先生。”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默转头。
是石头。
那个从北边来的年轻人,现在已经是铁生的得意徒弟了。打铁的手艺学得不错,人也沉稳了许多。
“石头?”陈默看着他,“什么事?”
石头从怀里取出一块铁片。
铁片上刻着几个字:
“不忘”
“这是俺打的。”石头说,“想送给先生。”
陈默接过那块铁片。
很粗糙,边缘还有毛刺。
但那两个字,刻得很深。
一笔一划,很用力。
“为什么要送这个?”他问。
石头想了想:
“因为先生让俺们记得。”
陈默问:
“记得什么?”
石头指着谷里那些人:
“记得他们为什么活着。”
“记得——”
他看着陈默:
“俺们是传下来的。”
陈默握着那块铁片。
很轻。
很重。
他看着石头。
这个年轻人,眼睛里有一种光。
那光和三百年前那些人,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收下了。”
石头咧嘴笑了,转身跑开。
陈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块铁片。
“不忘”。
他想起王念说过的话:
“他们,都是像风渐一样的人。”
“为了别人,能死的。”
他握紧那块铁片。
很暖。
夏天来了。
谷里的庄稼长得比往年都好。
金黄的麦子,沉甸甸的穗子,压弯了秸秆。
人们在地里忙碌,镰刀挥舞,一茬一茬的麦子倒下去,又一捆一捆的麦子堆起来。
笑声,喊声,吆喝声。
混成一片。
陈默站在田边,看着那些人。
铁生走过来,在他身边站住。
“陈先生。”铁生开口。
陈默转头:
“嗯?”
铁生指着那些麦子:
“您看。”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麦田里,有人在收麦子。
老人,年轻人,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