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个月圆之夜。
陈默照常坐在谷口那块山石上。
小念也来了。
九岁了,个子长高了不少,辫子也变长了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“陈先生。”她在陈默身边坐下,把布包打开,“您看。”
陈默低头看去。
布包里是一本书。
手抄的《薪火全书》。
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还沾着墨团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。
“您写的?”陈默问。
小念摇头:
“俺抄的。”
“抄了一年。”
她指着那些字:
“俺不会写的字,就问宋先生。”
“宋先生说,俺抄得慢,但抄得认真。”
陈默接过那本书,一页一页翻。
确实慢。
确实认真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力气写的。
“为什么要抄?”他问。
小念想了想:
“因为俺想留着。”
陈默问:
“留着做什么?”
小念指着谷里那些新来的孩子:
“给他们看。”
“等俺长大了,就教他们。”
“就像您教俺一样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这个九岁的孩子,眼睛很亮。
说的话,却让他心里一热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你就好好留着。”
小念笑了,把那本书抱回怀里。
两人一起看着月亮。
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,谷口忽然有了动静。
不是人的动静。
是马的动静。
陈默站起身,看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。
月光下,一队人马正在靠近。
五六个人,骑着马,走得很快。
小念也站起来,躲到陈默身后。
“陈先生,”她小声问,“是什么人?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那队人。
看着他们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最后,停在了谷口。
为首的人跳下马。
是个中年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,满脸风尘。他看见陈默,愣了一下,然后拱手行礼:
“请问,这里是薪火谷吗?”
陈默点头:
“是。”
中年人眼睛一亮:
“那您就是陈默陈先生?”
陈默又点头:
“我是。”
中年人忽然跪下:
“陈先生,晚辈终于找到您了!”
陈默连忙扶起他:
“起来起来,怎么回事?”
中年人站起来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。
信封很旧,边角都磨破了。
陈默接过信,展开。
信上的字迹,他认得。
是他自己写的。
“阿骨打足下:”
“来信收悉……”
陈默愣住了。
阿骨打?
那个从西荒写信来的人?
他抬头看着这个中年人:
“你就是阿骨打?”
中年人点头:
“正是晚辈。”
他指着身后那几个人:
“他们都是晚辈的族人。”
“从西荒来。”
“走了一年多。”
陈默看着他们。
五个人,都穿着和中原完全不同的衣服。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眼睛里却有一种光。
那光,他太熟悉了。
是那些看过《薪火全书》的人,才会有的光。
“快进来。”他说,“先进来歇着。”
阿骨打和他的族人被安置在谷里最好的屋子里。
铁生送来了热汤热饭,医头亲自给他们检查身体,宋念拿来干净的衣服让他们换上。
他们吃了,喝了,洗了,换了。
坐在屋里,看着陈默。
陈默也看着他们。
“西荒,远吗?”他问。
阿骨打点头:
“远。”
“骑马要走一年。”
陈默问:
“路上辛苦吗?”
阿骨打笑了:
“辛苦。”
“死了三个。”
陈默愣住了:
“死了?”
阿骨打指着身后那五个人:
“本来有八个。”
“路上遇到流沙,死了两个。”
“遇到马贼,死了一个。”
“剩下的五个,活着到了。”
陈默沉默。
他看着这五个人。
看着他们脸上的风霜,眼中的疲惫。
一年。
走了一年。
死了三个。
就为了——
来这儿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阿骨打想了想:
“因为那本书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。
是一本书。
很旧,很破,边角都磨圆了。
《薪火全书》。
“这是商队留下的。”他说,“晚辈看了,就想来。”
陈默问:
“来做什么?”
阿骨打说:
“来学。”
“学会了,回去教。”
他指着身后那五个人:
“他们都是。”
“都是想学的。”
陈默看着他们。
看着这些从万里之外赶来的人。
看着他们眼中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留下。”
“想学多久,就学多久。”
“学会了,就回去教。”
阿骨打忽然跪下。
身后那五个人也跪下了。
“陈先生。”阿骨打说,“晚辈代表西荒所有人,谢谢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