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七天。
谷里恢复了往日的忙碌。
田里的庄稼重新种上了,虽然晚了季节,但田头说,只要用心伺候,还能收一茬。
铁匠铺的炉火又烧起来了,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。新来的徒弟们跟在老师傅后面,学着怎么握锤,怎么看火候。
医馆门口又开始排队,看病的人一个接一个。医头忙得脚不沾地,但脸上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些——那些重伤的,大多救回来了。
学堂里,孩子们又开始念书。
念的还是那本书。
《薪火全书》。
念到“天道有缺,凡人补之”的时候,有个孩子忽然停下来,问先生:
“先生,那些死去的人,是补天了吗?”
先生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个孩子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然后,他点头:
“对。”
“他们补了。”
孩子问:
“补好了吗?”
先生想了想:
“还没有。”
“但——”
他看着窗外那片坡地:
“快了。”
陈默每天还是站在那块山石上。
从早到晚。
从日出到日落。
他看着那些人干活,看着那些孩子念书,看着那些新来的徒弟学打铁。
看着那些——
还在活着的人。
“陈先生。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默转头。
是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瘦瘦的,眼睛很亮。
是那个从西荒来的年轻人。
陈默认得他。
他叫阿骨打。
和那个死去的人,同一个名字。
“怎么了?”陈默问。
阿骨打指着远处:
“那边来人了。”
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远处,那条通往远方的路上,烟尘滚滚。
又有人来了。
来的人很多。
三千人。
从小西荒来的,从小南疆来的,从小东海来的,从西域来的。
他们骑着马,拿着刀,扛着锄头,背着包袱。
为首的是个老人,满头白发,满脸皱纹。
他走到陈默面前,单膝跪下:
“陈先生,俺们来帮忙。”
陈默扶起他:
“帮什么忙?”
老人指着那片坡地:
“俺们听说了。”
“死了两万三千个。”
“俺们——”
他指着身后那些人:
“来补上。”
陈默愣住了。
他看着这个老人。
看着他身后那三千人。
老人,年轻人,孩子。
男人,女人。
拿着刀,扛着锄头,背着包袱。
来补上。
“你们知道,”陈默开口,“会死吗?”
老人点头:
“知道。”
陈默问:
“那还来?”
老人笑了:
“俺们那儿,也死了人。”
“俺儿子,死了。”
他指着那片坡地:
“就埋在那儿。”
陈默沉默了。
他看着这个老人。
看着他眼中的光。
那光,和那些死去的人,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留下。”
三千人留下了。
第二天,又来了五千人。
第三天,又来了八千人。
第七天,谷里的人又回到了五十万。
五十万人,挤在这片山谷里。
种田的,打铁的,看病的,教书的。
老的,新的,远的,近的。
都在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