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冲区里的野草长了三个季节，虫叫了三个季节，月光洒了三个季节。光界的人习惯了收光，暗界的人习惯了敛暗。两边各过各的，谁也不招惹谁。但界外的虚无，终于睡够了。这一次不是翻个身，是彻底睁开了眼睛。它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，是整个虚空都在注视。凡界、仙界、魔域、灵界、光界、暗界，每一寸土地都在它的目光下颤抖。它醒了，就要吃。吃光，吃暗，吃人，吃路，吃一切存在过的东西。
第一个消失的是边界线上的缓冲区。不是被毁，是被吞。野草、虫、月光，连声音带气味，一起消失在虚无中。天根坐在缓冲区里，忽然发现自己坐在了虚空中。脚下没有草，身边没有虫，头顶没有月亮。只有无，和无穷无尽的冷。他站起来，伸手摸了摸，摸不到任何东西。他往前走，脚踩在虚空上，虚空不凝实，因为他不是暗路的人。他往下坠，不是掉进深渊，是掉进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没有上下，没有左右，没有前后。只有他，和虚空的注视。
石锁从光界跑过来，跑到边界线，缓冲区没了。天根不见了，野草不见了，虫不见了。只有一片虚空，黑得看不见底。他站在虚空边缘，不敢动。因为他知道，动一步，就会掉进去。掉进去，就出不来了。
“天根！”他喊。没有回答。虚空吞了声音，连回声都没有。
余从暗界赶过来，站在石锁身边。他看着那片虚空，伸手按在虚空中。可能性之光从掌心涌出，涌进虚空。光进了虚空，像水进了海，看不见了。他收回手，脸色苍白。“虚无醒了。不是半醒，是全醒。全醒了，就要吃。吃光了，才会睡。”
石锁问：“怎么才能让它睡？”
余说：“喂饱它。吃饱了，就睡了。睡够了，还会醒。醒了，还要吃。吃吃睡睡，没完没了。”
石锁问：“拿什么喂？”
余指着自己：“拿我们。我们的存在，就是它的食物。它吃存在，吃了，就不存在了。不存在了，就不会疼。不疼，就不怕。不怕，就能安安静静地没了。”
石锁的手在抖。他不想没，他想活着。活着，才能替陈默守着那块山石，才能替那些站着的人守着那些碑，才能替主上守着这条路。但他知道，他守不住了。因为虚无不是天道，不是时间，不是空间，不是命运，不是因果。它是“无”。无没有弱点，没有属性，没有形状。只有存在。存在了，就要吃。吃了，就没了。
周衍来了。他从薪火谷走来，走得很慢，但不停。他站在虚空边缘，看着那片虚无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迈出一步。脚踩在虚空中，虚空不凝实，他往下坠。石锁伸手拉他，没拉住。余伸手拉他，也没拉住。天根从虚空中伸出手，拉住了他。天根的手很小，很嫩，但很有力。他把周衍拉上来，站在虚空边缘。
“主上，你别下去。下去了，就上不来了。”
周衍看着他：“你在下面，怎么上来了？”
天根说：“我是光的孩子。光不怕无，因为无吞不了光。光是无中生有的，无生了光，就灭不了光。灭不了，就只能共存。共存，就不用怕。”
周衍问：“那下面还有什么？”
天根说：“有虚无自己。它在等，等人下去。谁下去了，它就吃谁。吃了，就没了。没了，就永远在它肚子里。”
周衍沉默。他知道，他必须下去。不下去，虚无会扩张，吞噬光界、暗界、三界。吞完了，所有人都会没。他下去了，也许能挡住。也许挡不住，但总要试试。他迈出一步，又一步。走进虚空，走向虚无。
天根跟在后面，石锁跟在后面，余跟在后面。冷松、白袍老者、黑袍老者、青袍老者、第零任、元，一个接一个。三千五百万人，走进虚空。他们不是去送死，是去站着。站在虚无面前，让它吃。吃不动了，它就不吃了。
虚无没有形状，没有颜色，没有大小。它是一团凝聚的无，像一片凝固的时间，像一个从未被问过的问题的答案。它看着那些走来的人，张开了嘴。嘴不是嘴，是深渊。深渊吞人，吞了一个，又一个。有人被吞了，就没了。没了，连碑都没有。因为碑在薪火谷，不在虚空。虚空中没有碑，只有无。
石锁被吞了。他走在周衍后面，脚下一空，掉进深渊。没有喊叫，没有挣扎，只是没了。冷松被吞了，白袍老者被吞了，黑袍老者被吞了，青袍老者被吞了，第零任被吞了。一个接一个，三千五百万人，被吞了。只剩周衍、天根、余、元。
周衍站在虚无面前，看着它。它也在看他。
“你要吃我？”周衍问。
虚无没有回答。但它张开了嘴。周衍没有躲，因为他知道，躲不掉。他站在那里，让虚无吃。虚无吞了他，他没了。天根看着周衍消失的地方，眼泪流下来。他是光的孩子，光不怕无，但人怕。周衍是人，人没了，就真的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