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头沉睡后的第一百四十七年，彩色光开始收缩。不是突然缩，是一点一点地缩，像秋天的树叶，慢慢卷边。源界在最上层最先感觉到了变化——透明屋顶变矮了，从一丈降到九尺，从九尺降到八尺。个子高的人站起来，头顶会碰到屋顶。天根站在议事厅里，头顶已经快挨着天花板了。他伸手摸了摸，天花板是软的，有温度，像皮肤。皮肤在收缩，里面的空间就变小。
他去找冷松。冷松在道的纹理旁，守着那些刻进去的故事。他也在收缩，不是因为老了，是因为源头在收。源头收，道就收；道收，他身体的边界就收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范围在缩小，以前能覆盖整个源界，现在只能覆盖一半。再过一百年，也许只能覆盖一间屋子。
“源界在变小。”天根说。冷松点头：“知道。源头在收，因为它在睡。睡的时候，身体会缩。缩到极致，就会醒。醒了，再展开。”天根问：“缩到极致要多久？”冷松想了想：“也许一千年，也许一万年。久到我们等不起。”
天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们不能等。等久了，源界就没了。没了，我们住哪？”冷松说：“回三界。三界有地方，有田，有屋，有人。”天根摇头：“回不去了。我们在源头里面太久了，身体已经和源头共生。源头收，我们也收；源头没，我们也没。”冷松闭上眼睛，意念顺着道的纹理延伸，寻找源头收缩的原因。不是自然规律，是源头在做梦。梦里有东西在拉它，不是实体，是概念——虚无的概念。虚无在虚空中半闭着眼，但它也在做梦。梦到源头，源头就被拉。被拉了，就收缩。
冷松睁开眼睛。“是虚无。它在做梦，梦到源头。源头被梦拉住了，越拉越紧，所以收缩。”天根问：“怎么让它不做梦？”冷松说：“给它故事。故事喂饱了，它就不做梦了。不做梦，就不会拉源头。”天根转身，走向最上层。他要召集源民，一起讲故事给虚无听。不是通过光网，是直接对着虚空讲。故事传过去，虚无听见了，就不做梦了。
源民们聚在透明屋顶下，仰头看着上面的彩色光。光在收缩，越来越暗。他们闭上眼睛，开始讲故事。讲风渐，讲天明，讲王念，讲铁心，讲陈默，讲周衍，讲天根，讲石锁。故事像炊烟，从源界升起，飘进虚空，飘进虚无的耳朵。
虚无在半睡半醒中听见了故事。故事有嚼劲，它爱吃。它张开嘴，吸溜一口，故事全被吸进去了。吃撑了，打了个饱嗝。梦散了，不拉源头了。源头不再收缩，彩色光稳住了。屋顶不降了，停在七尺高。
天根站在议事厅里，头顶离天花板还有一拳距离。够了，不用弯腰。他笑了，因为源界保住了。保住了，就不用回三界。不回三界，就能继续替源头想事情。
余在三界，感觉到了源界的变化。光稳了，他放心了。放下手中的笔，走出学堂，站在虚空中看着那团彩色光。光暗了一些，但没灭。暗不要紧，只要不灭。
石锁在山石上坐着，抬头看天上那颗黑色的太阳。太阳还在，但比以前暗了。他不在意，因为他心里有光。心里有光，外面的光暗不暗无所谓。他站起来，走进田里。继续种地。
周衍在光网中，看着那些越来越弱的脉冲。源界的脉冲弱了，因为距离远了。但他知道，他们还在。在，就不用担心。
虚无在虚空中半闭着眼，吃着故事。故事有嚼劲，它爱吃。它吃撑了，打了个饱嗝。这次没有梦，因为吃饱了就不做梦了。不做梦，就不会拉源头。
源界又稳了。但天根知道，这只是暂时的。虚无还会饿，饿了还会做梦。梦了还会拉源头。拉了还会收缩。收缩了还要讲故事。循环往复，没完没了。他坐在议事厅里，看着那些源民。他们还在讲故事，讲给虚无听，讲给源头听，讲给自己听。故事在，源界就在。
他笑了。站起来，走向井边。打了一桶水，水是甜的，和三界一个味道。他喝了一口，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