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修发展得太快了。不到三十年，三界超过一半的修士都掌握了入梦之法。修为暴涨的人比比皆是，但副作用也如影随形。有人开始分不清梦和现实。不是疯了，是“习惯”了。梦里修炼速度快，资源无限，没有瓶颈。现实里修炼慢，有肉身限制，有瓶颈卡着。习惯了快，就不想慢；习惯了无限，就不能接受有限。于是有人干脆不醒了，意识长驻梦中，肉身躺在现实里，像一具活的尸体。
第一个沉溺者，是白梦的另一个弟子，叫白眠。他天赋比白书还高，梦修三年就修到了合道期。但他觉得现实没意思，种地、打铁、看病、教书，哪一样都比不上梦里精彩。梦里他是神，抬手山崩，挥袖海啸。他不想醒，醒不来了。白梦去叫他，他不应；拉他，他不走；骂他，他不听。他躺在屋里，闭着眼睛，嘴角挂着笑。白梦伸手按在他胸口，用意念进入他的梦。梦里的白眠站在云端，俯视着脚下的山河。山河是他造的，也是他毁的。毁完了再造，造完了再毁。循环往复，乐此不疲。
“白眠，醒醒。”白梦站在他面前。白眠看着他，笑了。“师父，这里比外面好。外面有瓶颈，这里没有。外面有规矩，这里也没有。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。”白梦说：“待久了，你的肉身会死。死了，就回不去了。”白眠摇头：“不回去。这里就是我的家。”
白梦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劝不动，因为白眠已经不想活了。不是厌世，是“沉迷”。沉迷比厌世更难治，因为沉迷的人认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归宿。
余听说了白眠的事，来白眠屋里看。他站在床边，看着那张带笑的脸。伸手按在胸口，意念进入白眠的梦。梦里的白眠还在云端，山河换了又换。余走到他面前。“你知道肉身会死吗？”白眠点头。“知道。”余问：“不怕？”白眠说：“怕什么？死了，意识就在梦里，不用回去了。”余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梦是源头的呼吸，不是你的。你占了太久，源头会累。累了，梦就会塌。塌了，你就没地方待了。”
白眠的脸色变了。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梦是源头的，不是他的。他只是借住。借住太久，源头会赶人。赶了，他就没地方去了。
余转身，走出梦境。白眠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他醒了，但心里空了。梦里的神变成了现实的人。他不习惯，但他知道，不习惯也要习惯。因为梦不是他的，他不能赖着不走。
白梦扶他起来。白眠坐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没有神通，只有老茧。他种过地，打过铁，看过病，教过书。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——累，但踏实。踏实就不会空。
“师父，我错了。”白梦拍拍他的肩。“没错。只是想岔了。想岔了，走回来就行。”
白眠开始种地。不修炼，不做梦，只种地。手磨出了泡，腰累得直不起来，但他不觉得苦。因为地是实的，种子是实的，庄稼是实的。实的东西，不会塌。
余在《梦修经》里加了一章——“沉溺警示”。一个月内入梦超过时限的人，会被强制唤醒。唤醒三次仍不改的，永久剥夺入梦资格。三界的人守规矩，因为知道规矩是保护自己的。
白眠种了三年地，修为没涨，但心稳了。稳了，就不想做梦了。他偶尔还会梦，但不沉溺。梦醒了，就起来种地。
石锁在山石上坐着，听白眠讲他的故事。他笑了。“地比梦好。地不会骗人。”白眠点头，扛起锄头，走进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