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门外,田尔耕的袖口滑出几张薄纸,悄无声息地落入王承恩拢起的掌心。
老宦官的手指蜷了蜷,那叠银票便隐没在绛紫色的衣襟深处。
“里头……没听见动静。”
王承恩的嗓音压得极低,像从门缝里挤出来的一缕风。
田尔耕躬了躬身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李若琏始终立在半步之后,目光垂落在青砖的缝隙间,仿佛那些纵横的刻痕里藏着什么值得深究的谜题。
暖阁里炭火烘出的暖意裹着墨香扑面而来。
两人屈下单膝,铠甲与护腕碰撞出短促的金属颤音。”臣,田尔耕——”
“臣,李若琏——”
“恭请圣安。”
奏章被搁在案上的声音很轻。
年轻的皇帝没有抬头:“说说看,你们究竟算是什么人?”
田尔耕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砖面上映出他微微晃动的影子。
“回陛下,”
李若琏的声音先响了起来,平稳得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的事,“臣等是陛下手中之刃,是悬在暗处的眼睛。”
“好。”
朱由检终于转过脸。
炭盆里爆开一粒火星,在他眼底短暂地亮了一下。”朕就怕有人忘了该盯着谁,该向着谁。”
他的视线忽然钉在田尔耕低垂的后颈上,“再让朕嗅到你和前朝那些影子拉扯不清……你知道下场。”
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冰冷,仿佛有看不见的冰棱从梁柱间生长出来。
田尔耕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额头抵住砖面,能听见自己牙齿细微的磕碰声:“臣……万死。”
李若琏的后背绷紧了,里衣瞬间被冷汗浸透,贴着皮肤传来刺骨的凉。
“罢了。”
那股压迫感忽然撤去,像潮水退得干干净净。
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,“猜得到为何叫你们来么?”
“臣等愚钝。”
“魏忠贤已经在诏狱里了。”
朱由检拿起案上一柄裁纸的银刀,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刃口,“过几日,朕要亲眼看着他一片片地消失。
田尔耕,你想不想……陪他一起?”
哀求声猛地炸开,在暖阁里撞出回音:“陛下开恩!陛下开恩啊!”
“给你一条路走。”
银刀“嗒”
一声落回案上,“锦衣卫里哪些是借着那棵枯树攀上来的藤蔓,你心里最清楚。
去,把那些藤蔓一根根扯干净。”
皇帝的目光转向另一侧,“李若琏,你现在就去。
把他窝里攒的那些东西,连一粒灰尘都不要落下,全部搬进内库。”
“遵旨。”
两人退出时,脚步放得极缓,袍角几乎不曾拂动门槛。
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,一直垂手侍立的王承恩忽然跪倒在地,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惊动了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。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
朱由检看着他。
老宦官从怀中掏出那叠银票,双手托过头顶,纸张边缘微微颤抖。”奴婢……收了不该收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暖阁里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。”送进内库去吧。”
他最终说道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他知道身边这个人的分量——在另一个已然湮灭的时辰里,当那棵 ** 树承住一个 ** 身躯的重量时,唯有这个老仆的影子,还固执地守在树下。
“大伴……”
朱由检张了张嘴,话却悬在了半空。
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一个低垂着头的小内侍趋近门槛,声音压得极轻:“ ** 爷,懿安皇后那边……请您移步。”
皇嫂?
朱由检搁下笔,指尖在案几边缘顿了顿。
也罢,总该去见一见。
“去慈庆宫。”
他对身侧的王承恩吩咐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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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庆宫的殿宇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寂静。
朱由检跨过门槛时,张嫣已立在殿中,素色的裙裾纹丝不动,见他进来便屈膝行礼。
“快请起。”
他虚抬了抬手,指尖并未触及她的衣袖。
两人在宫人环绕下落了座。
朱由检这才抬起眼,目光落在对面女子的面容上。
他想起某些零碎的传闻,关于前朝那位以容色著称的皇后。
此刻亲眼所见,那张脸确实像白玉雕琢的观音像,眼眸深处却漾着水光,沉静里透出难以言喻的艳色。
张嫣先开了口,声音平缓:“今日请陛下来,是为着一件该定夺的事。”
“皇嫂请讲。”
“陛下继位已有段时日,后宫至今唯有周皇后一人。”
她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,“该筹备选秀了。”
朱由检喉结动了动。”如今边关不宁,蒙古人……”
“国事有朝臣与陛下操持,选秀这等内务,便让哀家与周妹妹张罗罢。”
张嫣打断他,语气依然温和,却不容转圜,“何况宗室子嗣单薄,陛下当为皇家血脉考量。”
沉默在殿中蔓延了片刻。
朱由检终于垂下眼帘:“……便依皇嫂之意。
若无他事,朕先回乾清宫了。”
他刚欲起身,张嫣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陛下且慢。”
“还有吩咐?”
张嫣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
她停顿了很久,久到殿角铜漏滴下的水声都清晰可闻。
“有件事……”
她吸了口气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前夜……内侍陈德润,闯进了哀家的寝殿。”
朱由检的动作凝固了。
“他趁夜潜入,意图……不轨。”
张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仿佛在咀嚼碎玻璃,“值夜的嬷嬷听见动静喊起来,才将他惊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