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嫣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低垂的眉眼,温声道:“哀家瞧着都是端正的孩子。
陛下看看,可有什么特别入眼的?”
朱由检顺着话音抬起视线。
二十名女子立在殿中。
她们的身形被光线勾勒出各异的轮廓,每一道曲线都经过严格筛选——能走到这里的,早已滤去所有瑕疵。
周皇后见他长久沉默,唇角微微下撇。
“陛下这就挪不开眼了?”
他侧过脸时,她已别过头去,只留给他一道紧绷的侧影。
张太后的声音从旁响起:“依哀家看,不如都暂且留下。
宫里规矩总要学,日后慢慢定夺也不迟,陛下觉得呢?”
他尚未开口,方才还抿着唇的周皇后已接过话:“便照皇嫂说的办。
全留下。”
话音落下时,她横来一眼。
那目光撞进朱由检眼里,却像裹着棉絮的指尖,半点威慑也无。
***
殿中浮起细微的吐息声。
女子们垂首站着,指尖在袖中蜷紧。
其中一个忽然仰起脸——动作快得带起风,又猛地压低下颌,仿佛被无形的线骤然拉扯。
这仓促的起落被朱由检收进眼底。
他嘴角动了动。
周皇后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。
她站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停在那女子面前。
“抬起头。”
阎嫚儿依言仰面。
两张女人的脸相对。
周皇后怔了一瞬——眼前这张脸没有寻常的柔婉,眉峰鼻梁像用刀刃修过,每一寸转折都带着力道。
“名字?”
“阎嫚儿。”
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。
周皇后忽然握住她的手,将她带到御座前。
“陛下方才瞧的,可是这张脸?”
她转向朱由检,指尖在阎嫚儿腕上按了按,“如今人在眼前,可还入眼?”
“宝珠!”
张太后唤着乳名截断她,又转向御座,“哀家瞧着这孩子妥当。
今夜便让她侍奉吧。”
朱由检的目光掠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。
“准。”
周皇后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哼,不再言语。
阎嫚儿始终垂着头,脖颈弯成一道紧绷的弧。
夜色漫进窗格时,那弧线仍在烛火里微微颤着。
轿帘垂落,隔绝了慈庆宫最后一道檐角。
颠簸的节奏透过轿底传来,每一次起伏都像敲在胸口。
她攥紧袖口,指尖陷进织锦纹路里。
这条路通向养心殿——乾清宫西侧那座不起眼的院落。
轿夫脚步均匀得令人心慌。
炭火在铜盆里裂开细响。
朱由检合上最后一本奏章,纸页边缘在烛光下泛黄。
他向后靠去,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 ** 。
王承恩的影子贴在门边,另一个沉默的身影立在更暗处。
三人穿过长廊时,夜风钻过廊柱的缝隙,带着初冬特有的干涩气味。
殿门推开刹那,暖流裹着某种沉郁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不是花香,更像某种陈年树木渗出的油脂在火焰上慢慢烘烤的味道。
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。
年轻皇帝正将手掌悬在炭盆上方,跳跃的火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。
奏章里那些被水淹没的田亩数字还在眼前浮动,北方龟裂的土地与南方溃堤的江河,像两张截然不同的舆图在脑海里重叠。
他来到这里已经有些时日,可这座帝国的痼疾仍如雾中楼阁。
阉党倒了,朝堂却并未清明。
那些江南士大夫笔下工整的楷体字,比刀剑更难对付。
“陛下。”
王承恩的声音切断了思绪,“人到了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狐裘裹着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外。
冷热空气在门边交汇,形成肉眼可见的薄雾。
少女踏进殿内时,暖意瞬间染上她的脸颊——那抹红从耳根蔓延开来,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朱砂。
她屈膝行礼,发髻上的银簪微微颤动。
“抬头。”
声音很轻,却让阎嫚儿肩头一紧。
她缓缓仰起脸。
烛光照亮的是一张过分年轻的面容。
没有胡须,没有预想中 ** 应有的威严纹路。
若不是白天在慈庆宫听过这声音,她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误入深宫的宗室子弟。
少年天子的眼睛在炭火映照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,正静静注视着她。
“阎嫚儿?”
他又问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她再次行礼,指尖捏住袖口褶皱。
“籍贯何处?”
椅子被推到她身侧。
阎嫚儿迟疑地坐下,裙摆堆叠在脚边。”北直隶人。”
答完这句便抿住嘴唇,视线落在紫檀桌面的木纹上,仿佛那些蜿蜒的纹路里藏着另一个世界。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茶盏推到她面前时,白瓷与木桌碰撞出清脆一响。
阎嫚儿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砖。
“坐着说。”
少年天子抬了抬手。
她重新落座时动作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那股暖意顺着经脉往上爬,却止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。
殿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,遥远而模糊,像是从水底传来。
茶盏边缘触到唇边时,阎嫚儿才察觉自己指尖的微颤。
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,那股紧绷感略略松了些。
她抬起眼,声音放得轻而稳:“家中父母俱在,上头有位兄长,兄嫂带着小侄儿同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