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挤出来的字句支离破碎,“奴婢……奴婢万死说一句……近两万人啊……这、这杀孽太重,恐损……恐损皇爷圣德……求皇爷……求皇爷开恩,再、再斟酌……”
他伏在地上,不敢抬头,只看见眼前一小片冰冷光滑的地面,映出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。
漫长的死寂。
然后,他听见脚步声,很慢,一步一步,停在他面前。
靴尖的龙纹刺绣,冰冷地映入他低垂的视野。
声音从头顶落下,一个字,一个字,砸进他耳膜里:
“王、承、恩。”
那语调平直得可怕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朕身边,非你不可了?”
王承恩浑身剧颤,牙关磕碰,再也挤不出一个字。
“滚出去。”
王承恩的话音卡在半空,便被御座上骤然砸下的怒喝截断。
他垂下头,不再多言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殿门。
未过午时,整座京城已像被投入滚水的蚁穴——皇帝要一口气处决上万人的风声,钻进了每一条巷陌的缝隙。
通政司的桌案很快被雪片般的奏本淹没。
内阁的值房里,文书堆得几乎看不见人影;连军机处的门廊下,也塞满了恳请宽宥的折子。
几位阁臣与军机大臣数次求见,皆被挡在宫门外。
走投无路的老臣们,只得将目光转向慈庆宫——若能说动那两位,或许还能挽回局面。
慈庆宫的帘幕微微晃动着。
韩爌立在众人之前,本不该由他先开口,可此刻谁也顾不得次序了。
他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——今日能屠尽晋商满门,明日那把刀会不会就落到江南世族的颈上?
这念头如冰锥刺进脊骨,让他抢先躬下身去:“臣,韩爌,拜见二位娘娘。”
帘后伸出一只素白的手,轻轻一抬:“阁老请起,都坐下说话罢。”
韩爌刚落座,话音便追着脚跟冲了出来:“启禀娘娘,东厂已奉旨,不日便要处决近两万人……自成祖朝以降,未曾有过这般血流成河的案子。
此举实在有违天和,还望娘娘劝谏陛下,暂缓刑狱。”
帘内沉默了片刻。
张嫣的声音缓缓飘出:“韩大人,祖宗家法明训,后宫不得干政。
哀家与妹妹……”
“娘娘!”
韩爌竟截断了她的话,“臣等屡次求见不得,如今朝野惶惶,岂可再添杀孽?上天尚有好生之德,万请娘娘慈悲为怀。”
一旁的孙承宗皱了皱眉,终究还是接过话头:“娘娘,眼下时局动荡,确非大兴牢狱之机。
老臣……也恳请娘娘劝一劝陛下。”
张嫣似乎叹了口气。
她对这位老臣向来敬重。
“既然孙师傅也如此说……哀家便去试一试罢。
诸位可还有话要转呈?”
话音才落,角落一道身影倏然站起。
钱龙锡躬身行礼,从袖中抽出一本奏章,递给上前的老嬷嬷:“臣要参东厂督主曹正淳——未经审训、未示罪证,便将八家晋商尽数抄拿。
此乃乱国之举,伏请陛下发还家产,释放亲族。”
帘后忽然静了。
那只素手缓缓收回,指尖在檀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。
“钱大人,”
张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你所言‘未示罪证’……是东厂当真未曾出示,还是你——根本不曾去看?”
两双眼睛在寂静中短暂交汇,空气里沉淀着昨日那惊人财富的来由。
她转向那位大臣,声音平稳:“陛下的案头,会见到你的奏章。”
目光扫过其余人,“若无事,便请回吧。”
身着官袍的身影依次退出殿门,步履缓慢。
暖阁里,另一场对话正在展开。
皇帝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下方跪着的人身上。”差事办得妥当,朕却未曾赏你。
心中可有不满?”
“臣绝无此念。”
“是没有,还是不敢有?”
“从未有过。”
伏地之人的前额已渗出细汗。
“朕信你这一次。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抬高,“李若琏听令!”
“臣在!”
地上的人肩头微震。
“即日起筹建军事情报司,隶属锦衣卫之下,唯朕直掌。
着你以指挥同知之职统领,可自募人手,亦可抽调卫中精锐。
所需钱粮皆从内库拨付,首批三十万两。”
“臣定竭尽心力!”
回应声里压着颤动的激动。
虽名义上仍在旧衙署之下,却成了天子直掌的利刃——这算不算亲军中的亲军?
将新设的衙门挂在锦衣卫名下,实是不得已。
一则这些本就是天子亲军旧有的职责,不过分得更细;二则它的任免调遣,本就不必经过外朝那些繁琐程序。
见御座之上似乎言尽,他正要告退,声音却又落下:“组建之事需速办妥。
之后你亲自赴辽东,探清那些关外敌人的动向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对于旁人而言,深入敌境或许是死路一条,于他却不尽然。
武进士出身的资历让他能应对多数局面,更重要的是,早在**还在时,他便已数次孤身潜入那片苦寒之地搜集情报——这也正是龙椅上的人选中他的缘由。
脚步声远去后,一名内侍悄声近前:“皇爷,两位皇后在慈庆宫相候。”
朱由检的指尖在袖中收紧了片刻,随即松开。
他转向身侧的内侍:“是那些人去过慈庆宫了?”
王承恩垂首,声音压得极低:“回皇爷,正是。”
一声短促的鼻息从年轻 ** 的喉间逸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