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妇人终于转过脸,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,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。”随你吧。”
她撑着扶手起身,布鞋擦过砖缝时带起细小的尘埃。
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身影动了。
李若琏从阴影里迈出半步,衣摆扫过门槛。”老夫人,使不得。”
刘兴祚猛地抬头,怒意尚未成形,却见母亲竟扯出个古怪的笑纹。”锦衣卫的大人眼毒。”
她颤巍巍地拢了拢鬓发,“连老太婆寻死的心思都瞒不过。”
“晚辈不敢。”
李若琏垂首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只是这路……未必就走不通。”
刘兴祚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,像被困在笼中的兽。
老妇人拍了拍儿子僵硬的肩膀,对李若琏摇头:“大人不必费唇舌,老身……”
“若我说,能送您出城呢?”
这句话砸在地上,惊起满室寂静。
刘兴祚膝盖一软,竟半跪着扑到李若琏跟前:“当真?”
“城头换防的时辰比往日延了半柱香。”
李若琏的目光越过他肩头,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里,“那些 ** 忙着抢功劳,守夜的都在打盹。
将军的家眷也能送出去——等您先过了关,他们随后便到。”
刘兴祚的呼吸滞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就这么办。”
老妇人突然截断沉默,枯瘦的手掌拍在桌案上,震得茶盏叮当响,“老太婆的命,托付给大人了。”
李若琏躬身退出屋子时,檐角正掠过最后一群归巢的寒鸦。
酒楼后院的井边,掌柜的搓着手哈白气。
听见脚步声回头,便看见李若琏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。”明晚三更,东南西北四门各起三处火头。”
纸包递过去时,能听见里面铜符相撞的轻响,“备五辆运柴车,车底板加夹层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掌柜的接过,转身要走。
“慢着。”
一只手搭上他肩头。
掌柜的回头,看见李若琏眼底映着井水里晃动的碎月。”把你家那对双生子也带上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,“明晚跟我走。”
掌柜的腿一软,却被那只手牢牢托住肘弯。”当年从诏狱里爬出来的老骨头,没剩几副了。”
李若琏松开手,转身时袍角扫过井沿的青苔,“能活一个……算一个罢。”
他走进里屋,门轴吱呀声吞没了后半句话。
院中井水晃了许久才渐渐平息,倒映出掌柜的怔怔抹了把脸。
初二清晨,天刚透出些灰白,刘府侧门外便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。
几个裹着厚棉袄的汉子缩着脖子,将三辆堆满柴禾的板车停在石阶旁。
门房探头张望片刻,转身引出一位穿深蓝缎面袄的老者。
“卖柴的,近前说话。”
管家拢着袖子站在门槛内。
领头那汉子小步快跑凑过去,脊背弯成一张弓:“老爷您吩咐。”
“这些……都是你们的?”
管家目光扫过板车。
“是,小人和两位同乡从山里砍的。”
汉子嗓音压得低,呵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霜。
管家鼻腔里哼了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:“正好府里缺柴烧炕——拉去后院,我得验验干湿。
给老太爷暖身子用的,可容不得半点潮气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进了门。
车轮吱呀呀碾过青砖路,绕过影壁,穿过两道月洞门,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。
管家已抄近路候在那儿,示意仆役推开院墙边那扇褪了漆的木门。
“推进来。”
板车被拉进院内。
约莫半柱香后,三辆车竟又原样退了出来,只是拉车的汉子们脚步踉跄。
几名健仆举着短棍追打,棍子砸在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管家的骂声从门内炸开:“瞎了眼的东西!拿这种货色来糊弄?也不掂量掂量这是什么地方!”
他手里挥舞着一截湿漉漉的柴棍,水珠甩在冻硬的地面上。
领头那汉子拽着车辕往外冲,对同伴低吼:“快走!别回头!”
三辆板车仓皇穿过街巷,直往城门方向去。
守城兵卒老远就瞧见那堆得高高的柴禾垛,待车近前,横过长枪拦住去路。
“怎么回事?”
领头的兵卒眯起眼,“清早不是刚进城么?”
枪尖顺势往柴垛里捅了两下。
“军爷……别提了。”
汉子抹了把额角,掌心里一片暗红,“城里贵人嫌柴不好,挨了顿打,还撵我们立刻出城,说再瞧见就要砍脑袋……”
他把渗血的额发撩开,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。
“活该!”
兵卒啐了一口,“你们这些南边来的,专会弄虚作假。
换作老子,早一刀一个了结干净!”
“不敢了……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汉子佝偻着背,声音发颤。
几个兵卒瞧见他这副模样,哄笑起来。
领头那个抡起刀鞘,重重砸在汉子后背上:“滚!”
板车冲出城门,在官道上颠簸了十余里,拐进一处荒废的土院。
院墙塌了半截,枯草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三人闩上破木门,迅速卸下车上的柴捆。
领头汉子蹲下身,在板车底部摸索片刻——只听咔哒一声轻响,车厢底板竟向上掀开一掌宽的缝隙。
从外表看,这车厢并无异样。
可若有人伸手探入柴堆深处,便会触到一层坚硬的夹层。
那夹层与底板之间,藏着半尺来高的隐秘空间。
车轮下的阴影比预想的更深,恰好能容下一个蜷缩的身形。
三辆篷车依次停稳,刘老夫人由儿媳搀扶着踏到地面。
她走向那位身着暗色衣袍的男子,屈膝行了一礼。
李若琏侧身避开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是陛下的旨意。”
“该谢的总是要谢。”
老妇人垂着眼帘,指尖捻过袖口,“至于陛下那里……往后让我儿用性命去报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