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侄子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朱常洵索性摊开来说:“臣斗胆请问,这移封海外之事,是单予唐王兄一人,还是……诸位宗亲皆可得此恩典?”
朱由检“哦”
了一声,仿佛此刻才听懂。
他忽然沉默下去,垂下眼帘,盯着地面某处虚无的点,久久不语。
殿内只余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终于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福王圆润的脸庞。”既然王叔问起,”
他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在权衡,“朕也不好独厚一人。
终究血脉相连,福王叔说,是也不是?”
“是极,是极!”
福王连忙应和,笑容更深,“正是一家人,陛下圣明。”
殿内烛火摇曳,将那些华服身影投在青砖上拉得细长。
年轻的 ** 垂目扫过阶下,声音里听不出波澜:“各位宗亲,都愿效仿唐藩迁往他处立国么?”
一片织金绣银的袍角窸窣作响。
众人彼此交换过眼神,最终齐齐折腰:“求陛下成全。”
谁不想挣脱这金丝笼?与其在故土被圈养成只会喘气的摆设,不如去天边做个名副其实的王。
越远越好——龙椅上这一脉的心思太深,离得近了,指不定何时便成了棋盘上的弃子。
御座上的青年指尖轻叩扶手。”准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陡然转沉,“但有几句规矩,得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其一,诸位抵达封地后,可自行征募民夫与兵卒。
官府绝不插手,唯不得强掳。”
“其二,正如方才朕同唐藩所言——既决定离去,眼下所持田产、庄园,乃至这些年私下吞并的山水林地,须悉数归还朝廷。”
“其三。”
他目光掠过一张张屏息的脸,“海外未必太平。
朕可拨批军械助诸位立足,然银钱须照市价折算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只余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** 抬了抬眼:“可还有疑问?”
福王从人群中挪前半步,袖中的手微微发颤:“臣斗胆……当年太祖钦定的那些不征之国……”
年轻天子已转身走向那面巨大的屏风。
羊皮舆图在烛光下泛着黄晕,他抬手点向那些用朱砂勾勒的疆域:“诸位且看。
这些地方,言语不通,血脉相异,岂能与同宗同源的华夏贵胄相提并论?”
他的指尖缓缓划过海岸线,“朕怎能眼睁睁看着沃土尽归蛮夷,而朱家子孙反无立锥之地?”
他侧过脸,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焰:“想来太祖若在,心意亦与朕相同。
诸位以为呢?”
“陛下圣明!”
“太祖定然也是此意!”
“正是!凭什么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能占着肥田暖水,我等却要在边陲啃沙饮风!”
喧哗如潮水般涨起。
镇纸重重叩在紫檀案上的闷响截断了所有声音。
“既如此,”
** 的声音重新压住躁动,“不妨先看看舆图。
何处合意,何处不宜,今日都可议。”
话音未落,那些平日步履雍容的亲王郡王们已顾不得仪态,争先恐后涌向屏风。
推搡间,险些撞翻角落案几上那盏青瓷茶盅。
唐王拂袖起身,溅湿的蟒纹袍角滴滴答答淌着茶汤。”慌什么?”
他冷眼扫过人群,“天家颜面都被诸位踩在脚底了。”
无数道目光刺向他,又迅速避开。
谁不知道这位刚得了江南膏腴之地?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唐王却已转向玉阶,长揖及地:“还请陛下主持个章程。
这般混乱,实在有失体统。”
年轻的 ** 轻叹一声,再度走到那片山川脉络前。”朕只能告知各处风物如何,产出几许。”
他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,像在抚摸看不见的疆土,“至于最终择定何处——终究得诸位自己决断。”
阶下响起参差不齐的谢恩声,混在衣料摩擦与压抑的喘息里,沉甸甸地漫过宫殿高耸的梁柱。
夜色将尽时,宫中的宴席终于散了。
养心殿里,朱由检一连饮尽整壶茶水,喉间的烧灼感才稍稍平息。
他搁下茶盏,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沿。
同一片夜幕下,西安城内的烛火却亮得焦灼。
孙传庭坐在案前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书吏垂首立在下方,声音压得极低:“粮仓……快要见底了。
若再无补给,属下恐怕……”
话尾悬在半空,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。
“不可。”
孙传庭截断他的话,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,“那二十万石是军粮,一粒都不能动。
新军募兵已近尾声,此刻断粮,便是前功尽弃。”
“可百姓的肚子等不得,衙门里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“两份文书,你即刻去办。
其一,以我的名义再呈军机处,详陈陕地危局,恳请孙大人设法调粮。
其二——”
他顿了顿,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深沉的影子,“放出风声去,就说官府愿以市价三倍,收粮赈灾。”
书吏猛地抬头,瞳孔里映着晃动的光:“三倍?这……这价钱未免……”
“照做便是。”
待人退出,孙传庭霍然起身。
窗外天色已彻底黑透,他却等不及天明,抓过披风便大步向外走去。
马蹄声踏碎寂静的长街,直奔城外军营。
营门处,曹文诏早已带着几名将领候在那里。
火光映亮他们甲胄上的寒芒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
孙传庭翻身下马,虚扶一把,脚步未停便往中军帐去。
帐帘一掀,他径直问道:“募兵之事,眼下如何?”
曹文诏跟在他身侧,声音沉稳:“十万之数,昨日已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