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进屋内时,他们已整束衣冠,朝着那座被称为汗王宫的建筑走去。
大正殿里人影渐密。
代善立在玉阶高处,视线扫过下方聚集的众人。”自先汗离去,大金便没了主人。
今日,该定下新汗的人选——”
“我反对!”
豪格跨前一步,声音撞在殿柱上,“汗位何须议论?我是长子,父汗走了,自然该由我接替。
这难道还需要商量?”
多铎从人群中走出。”先汗在世时说过,新汗须由诸位贝勒共议推举。
怎么,到了你这儿,先汗的话便不作数了?”
“少在这里诬陷!”
豪格挥动手臂,“谁不清楚你们兄弟的心思?无非是——”
“豪格。”
莽古尔泰打断他,语气里压着冷硬,“大政殿上,说话得守规矩。
十五弟说得没错,先汗遗命便是八大贝勒共议国政,推举新汗自然也得按这个来。”
豪格收住话音,环视四周。
他意识到若再争辩,恐怕会将所有贝勒都推向对面。
代善见无人再开口,便继续道:“既然如此,诸位便开始推举吧。”
多铎第一个出声:“我推举十四哥多尔衮。”
紧接着,济尔哈朗也站了出来。”我推举豪格。
先汗有子嗣,又不是像南边明朝那位天子般绝了后,非得弄什么兄终弟及。”
他说完,朝多铎的方向瞥去一眼。
多铎迎上那道目光,牙关微微咬紧。
殿内陷入漫长的安静。
阿济格这时动了,他先环顾了一圈殿内每一张脸,然后才朗声道:“我支持十四弟。
这些年他南征北战,为大金流的血、立的功,大家都看得见。
不像有些人,自己父亲死在阵前,不去 ** ,反倒缩着脑袋逃了回来。”
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殿中嗡地响起一片低语。
所有经历过锦州之战的人都瞬间变了脸色——那场仗是心照不宣的疮疤,十几万大军围困之中,大汗竟被斩杀,对在场的许多人而言是洗不掉的羞耻。
此刻被阿济格这样直白地撕开,一道道目光如同冷箭,钉在他身上。
阿济格垂下视线,不再出声。
殿内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豪格的指节捏得发白,目光钉在那人身上,像要将那身影咬碎咽下。
方才那些话不是刀子,是生了锈的锯子,慢吞吞地磨着他的骨头。
寂静又爬满了大殿的梁柱。
过了许久,代善的嗓音才划开这片凝滞:“再无人要举荐了么?”
话音未落,岳托已从班列中踏出一步。
镶红旗的旗帜在他肩后无声垂着。”镶红旗,属意豪格。”
代善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昨夜灯下的叮嘱还烫着,此刻却已成了灰。
他眼风极快地扫向左侧——多尔衮仍合着眼,仿佛站着睡着了。
“还有么?”
代善又问。
四旗已分作两阵。
剩下的几位旗主如同石雕,不动,也不语。
僵持从砖缝里生长出来。
代善转向殿侧:“两黄旗的参领呢?你们怎么说?”
两名穿黄甲的将领对视一瞬。
其中一人出列,靴底叩地的声音格外清晰:“奴才们无他求,只要是先汗的血脉便好。”
殿内响起一片极轻的吐气声。
阿敏就在这时向前迈出:“镶蓝旗,愿奉十四爷多尔衮为汗。”
莽古尔泰几乎紧接着踏出阴影:“正蓝旗,亦属意十四弟。”
所有的目光此刻都绞在代善身上。
那件绛红色的朝服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,烧在众人视线 ** 。
他本不必走进这团火里,可路已到了尽头。
他终于走下玉阶。
脚步很慢,先停在豪格面前。
年轻人眼里骤然亮起的光,几乎要灼伤人。
“豪格,”
代善的声音低而沉,“往后莫忘了,你父汗的仇,还悬在关外呢。”
豪格嘴角刚要扬起,却见那绛红身影已转向另一侧。
多尔衮仍闭目立着,仿佛对逼近的脚步毫无知觉。
“十四弟。”
代善停在他面前,抬手按了按他的肩,“阿玛挣了一生的江山,今日……托付你了。”
多尔衮的眼睑猛地掀开。
“二伯!”
豪格的声音劈裂了大殿的寂静。
代善没有回头。
他撩开衣摆,膝盖触上冰凉的金砖,声音撞在梁柱间嗡嗡回荡:“臣,恭请大汗升座!”
多铎像箭一般射到兄长身侧,攥住他的胳膊就往玉阶上拽。
那几步路走得踉跄,多尔衮的靴跟甚至绊了一下。
待他在高处站稳,多铎已退至阶下,同样伏身叩首:“臣,恭贺大汗!”
殿内的人群如被狂风压折的草,一片一片矮下去。
参差不齐的呼声涌上来:“臣等……恭奉大汗!”
豪格盯着高台上那个突然变得遥远的身影,齿缝间渗出一丝铁锈味。
他猛地转身,黄旗的两位参领紧随其后,脚步声砸开殿门外的光,一路远去。
多尔衮垂眼看着下方伏倒的脊背,抬了抬手。
袖口的刺绣在光里晃了晃。
“都起身罢。”
众人散去后,多尔衮立在空荡的殿中。
他忽然卸了力,脊背贴着冰冷的立柱滑坐下去。
多铎折返时看见这情景,几步冲上前将人搀起,扶到那张宽大的座椅里。”哥?”
他声音压得低,手指攥紧了兄长的手臂。
多尔衮摆摆手,气息有些飘:“无妨……歇片刻便好。”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眸光已凝成寒铁,“你现在就去,让镶白旗的眼睛盯死豪格与两黄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