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目光扫过案前诸臣,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敲出断续的轻响。”今日朕与英国公等人踏入西苑,”
他顿了顿,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“所见所闻,已非旧日格局。”
茶盏被端起时,白汽蜿蜒攀上他的指节。
他啜饮一口,才继续道:“火器之变,当改军制。
三条:废军户,行募兵;撤卫所,立新编——军、师、旅、团、营、连、排、班,共八级;除少数旧部,全军换装新铳与新炮。”
话音落下时,茶盏底与木案相触,发出沉闷一响。
左首有人站了起来。
户部尚书郭允厚的袍袖在烛火里泛出深青的暗纹,他的声音像算珠碰撞般清晰:“臣有三问。
募兵月俸几何?饷银之外,军械粮草是否另拨?新式火器全面换装需银多少,日后维护补给又需几何?”
皇帝似乎早已料到这些问题。
他向后靠进椅背,阴影从眉骨处投下:“士卒首年月俸二两,每多一年增五钱。
官阶每升一级,俸银递增。
提督者,月不过百两。”
他停顿片刻,“饷是饷,物是物,两不相抵。
至于火器——新法所造,每铳工本不超二两,单门炮造价百两内可成。”
郭允厚垂首不语。
烛芯噼啪炸开一粒火星,他抬起眼时,眼底映着跳动的光:“陛下,户部担不起这般开支。”
“若将城市管理司的岁入划归户部呢?”
皇帝的声音很轻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。
“仍不足数。”
郭允厚答得极快,袖中的手指却微微蜷起。
“朕自有计较,不会让国库见底。”
龙椅上的身影向前倾了倾,烛光终于照亮他半张脸,“郭卿不必忧心。”
郭允厚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内帑的传闻。
他瞥见皇帝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,胸腔里某个地方轻轻落下。
管理司——那个始终隔着一层纱的衙门,此刻终于触手可及。
他拱手时,袖口垂落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亮光:“臣无异议。”
皇帝的目光转向其余人。
殿外传来更夫遥远的梆子声,一声,两声,渗进这片突然降临的寂静里。”诸位呢?”
他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温热的瓷釉,“可还有话要问?”
温体仁环视四周,见无人开口,只得从座中起身:“臣斗胆请问陛下,那些军户该如何处置?”
“就地转为民籍。”
皇帝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。
话音落下,温体仁立刻接道:“陛下,此事恐有不妥。
如今多数军户早已沦为将官们的佃农甚至奴仆,骤然废除军籍,只怕会激起变故。
况且这些人本就无田无地,失了军籍,往后靠什么活命?”
御座上的年轻君主转向另一侧:“英国公,实情是否如此?”
被点到名字的张维贤缓缓站起,袍服发出细微的摩擦声:“温阁老所言……确是实情。”
朱由检的眉头骤然锁紧。
殿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,映出压抑的怒意:“ ** 在时便整顿过京营,前些日子朕又让你们再行整顿——现在你告诉朕,还是这般光景?”
最后半句陡然拔高,像鞭子抽在寂静的空气里。
张维贤与卢象升同时跪倒,额头触地:“臣等有罪!”
“朕再给你们半个月。”
皇帝的声音重新压回冰面之下,“把那些蛀虫都给朕剔干净。”
他的视线转向殿中那位始终挺立如枪的将领:“周遇吉,你去协办。
抗命者,立斩。
敢聚众 ** 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淬过寒铁,“夷三族。
不必再报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记清楚。”
朱由检的手指在御案边缘叩了叩,“朕的新军,只要身家清白的良家子。
厂卫会盯着你们。
现在,退下吧。”
三人躬身退出殿外,脚步声渐远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皇帝的目光落回温体仁脸上:“你方才提的难处,朕已有计较。
先前查没的阉党田产,如今都挂在皇庄名下。
这些地,可以分给无田的军户。”
温体仁微微一怔。
他没想到皇帝连这一步都已算好,只得垂首:“若如此,臣无话可说。”
殿中只剩最后一位将领还站着。
曹变蛟看着同僚们离去的身影,喉结滚动了几下,终于硬着头皮开口:“陛下,臣……臣想问那军制改革……”
话未说完便被截断。
“怎么?”
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的三千营,难道就干干净净?”
曹变蛟的脸瞬间涨红。
他张了张嘴,声音卡在喉咙里:“回……回陛下……当……”
“一个能在阵前斩将夺旗的猛将,说话别吞吞吐吐。”
皇帝的训斥像冷水泼来,“好好说!”
曹变蛟猛地抬起头,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冲了上来:“禀陛下!当初整顿京营,三千营就是头一个被开刀的!后来锦州那场仗,充数的草包早死绝了!如今营里剩下的,个个都是能把命豁出去的好汉!”
话音未落,侍立一旁的王承恩厉声喝道:“曹将军!君前不可失仪!”
朱由检却摆了摆手。
殿中烛火摇曳,将人影投在青砖上拉得细长。
年轻的天子并未因方才那番近乎顶撞的言辞动怒,反而微微颔首,指尖在御案边缘轻叩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