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这就派人去接——”
骆养性的话被撞门声截断。
门板砸在墙上,一个东厂番子慌慌张张探进头。
曹正淳猛地转身,眼神如刀:“滚出去!”
门重新合拢。
骆养性吸了口气,对最近那名锦衣卫抬了抬下巴:“去,把他家眷接来北镇抚司。”
他转向杨云,“地址。”
“明时坊,治国胡同,从北边数,第四户。”
人影匆匆离去。
李若琏蹲下来,盯着杨云的眼睛:“指使你的人,究竟是谁?”
杨云闭上眼。”等我见到他们。”
李若琏一拳捶在旁边的木柱上。
天快亮的时候,鸡叫了第三遍。
廨房里,杨云看见了自己的老母亲,白发在晨光里像一蓬枯草。
妻子搂着儿子缩在墙角,孩子把脸埋在她衣襟里。
他撑着墙,一点点挪过去。
膝盖发软,但他站住了。”对不住,”
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往后……好好活。”
然后他跪倒在母亲脚边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。”娘,儿子不孝。”
每一次磕下去,骨头撞出沉闷的响。
女人的哭声炸开,妻子扑上来,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肩上、背上。”早说了这官别当了……你非不听!往后我们怎么活?怎么活啊!”
他抹了把脸,湿的。
两名锦衣卫架起他时,身后的哭喊像绳子勒进肉里。
他没回头。
诏狱深处有间屋子收拾过了,两张桌子,纸笔备齐。
杨云坐下,对骆养性说:“留三位大人,其余人……请出去。”
人退干净了,门关上。
李若琏盯着他:“现在呢?”
杨云抬起眼,一字一顿:“成国公,朱纯臣。”
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细响。
曹正淳的嗓音像细 ** 破寂静:“你再说一遍?”
他其实听清了每个字,只是需要时间消化。
杨云将那个名字又抛了出来:“朱纯臣。”
空气凝滞了片刻。
骆养性的指节在桌沿敲了敲:“攀咬国公,你知道后果么?”
“成国公府后院的假山是空的。”
杨云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里面藏着上次没得手的人。”
李若琏的瞳孔骤然收缩:“江阴伯那件事……也是他?”
“你们抓到的那个叫张虎的,查不到来历吧?”
杨云抬起眼皮,“因为他的来历被山石埋着呢。”
曹正淳抬手截断了李若琏接下来的追问:“先交代京营的事。”
“我只是棋子。”
杨云往后靠了靠,“赖良军和英国公那点牵扯,京城里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。
朱纯臣要的就是这盆脏水,泼过去,就洗不干净了。”
“你们在京营埋了多少钉子?”
“我手里只有几条线。”
杨云摇头,“想挖出所有的根,你们得去掀开那座假山。”
三人交换了眼神。
骆养性忽然问:“田尔耕呢?也是你们的人?”
“没听过这名字。”
又盘问半晌,再榨不出新东西。
三人退出诏狱时,夜色正浓。
曹正淳拢了拢袖口:“二位先布置着,我进宫请旨。”
养心殿的烛火在窗纸上跳动。
朱由检已经连续几夜宿在这里,后宫太远,也太危险——京营像一锅将沸的水,田尔耕失踪的消息更添了把柴。
他不能把火星带到别处去。
黄得功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。
今夜他亲自带队巡视,脚步声在宫墙间规律地回响。
远处有影子疾步而来,他拇指推开剑格一寸。
“当值的是哪一卫?”
曹正淳在十步外停住,气息微促,“皇爷可还在殿内?”
黄得功看清来人,绷紧的肩线松了些:“腾骧右卫黄得功。
曹公公,皇爷刚歇下。”
曹正淳抬手止住对方行礼的动作,目光越过黄得功肩头投向殿内深处:“陛下可在此处?”
黄得功的视线垂落地面,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冰凉的缠绳。
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曹正淳骤然清醒——子夜时分闯入宫禁探问天子行踪,单是这一句便足以让血溅阶前。
夜风穿过长廊的呜咽声忽然变得清晰,他嗅到铠甲缝隙里透出的铁锈味,还有远处烛火将尽时散发的焦油气息。
“王承恩公公可在值房?”
他改换了问法。
黄得功绷紧的肩线略微松弛,甲胄鳞片发出窸窣摩擦声:“末将即刻遣人去寻。”
值房内的王承恩被叩门声惊醒时,窗外正是星斗最密的时辰。
他掀开还带着体温的棉被,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发紧:“可是陛下传召?”
门外传来年轻侍卫刻意压低的回应:“曹公公在宫门处候着。”
王承恩系衣带的手指顿了顿。
更漏的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,他盯着铜壶里浮沉不定的刻度:“此刻什么时辰?”
“丑时三刻。”
腰带末端的玉扣两次从指间滑脱。
王承恩最终将它胡乱打了个结,跟着侍卫穿过被灯笼照得忽明忽暗的宫道。
石砖缝隙里凝结的夜露浸湿了鞋尖。
曹正淳的身影在宫灯摇曳的光晕里显得格外瘦长。
他未等王承恩走近便迎上前,袖口带起的风扑灭了最近的一盏灯:“烦请公公即刻禀报——有桩事等不得天明,必须由圣心独断。”
王承恩转身时几乎踩到自己的袍角。
他沿着来路折返,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撞出回音,惊起了檐角栖宿的夜鸟。
寝殿的雕花窗棂被叩响第三下时,里面传来带着睡意的回应。
朱由检撑起身子,帐幔缝隙透进的烛光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他听着王承恩禀报时辰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,才问出那句:“何事?”
“曹正淳求见。”
扶在床沿的手骤然收紧,锦缎被面被抓出深深的褶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