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有血脉留在世上,朱家并未断绝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,将他摇摇欲坠的魂魄钉回了躯壳。
他必须活着。
“去收拾。”
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刀锋刮过骨头的清晰,“能拿走的,一片纸也不要留下。”
管家弯下腰,应了声是。
他抬起眼睛,喉咙动了动:“老爷,我们……往何处去?”
朱纯臣的脸转向北方,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,落在极远的地方。”去关外。”
他说。
管家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。
他没再出声,倒退着离开了这间弥漫着陈旧墨味和末路气息的书房。
红袖招二楼最里间的绣房,暖香混着酒气凝滞不散。
朱世杰一条胳膊搭在身旁女子 ** 的肩头,呼吸沉重。
窗外的天光与他无关,国公府即将倾覆的阴影也尚未笼罩他的梦境。
后院的正堂里,一个裹在黑袍里的身影站得笔直。
他唤人找来了此间的管事妇人。
妇人脚步轻悄地进来,敛衽行礼:“东家。”
“人还在么?”
黑袍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“在的,一直没离开。”
“带他来。
立刻。”
妇人应声退下。
空荡荡的堂内只剩下黑袍人,他开始踱步,靴底摩擦着青砖地面,发出单调而压抑的沙沙声,像某种倒计时的声响。
敲门声在红袖招二楼的走廊响起,不疾不徐,却持续不断。
雕花的木门被指节叩击了十几次后,里面才传出一声含混的怒斥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?吵什么!”
妇人贴着门缝,声音压得又低又急:“小公爷,府里来了人,请您往后院去一趟。”
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,夹杂着女子不满的嘟囔。
约莫半柱香后,门才吱呀一声拉开。
朱世杰披着外袍,头发散乱,脚步虚浮地晃了出来。
他扭头朝屋里含糊地丢下一句“等着爷”
,便跟着妇人下了楼。
后院正堂,黑袍人背对着门口。
朱世杰打了个哈欠,斜倚在门框上:“你谁啊?面生得很。”
黑袍人挥挥手,妇人低头快步离去。
他这才转过身,抬手拉下了遮住头脸的罩帽。
朱世杰漫不经心的目光撞上那张脸,整个人猛地一僵,嘴巴无意识地张开,半晌才挤出声音:“林……林叔?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被称作林叔的男人重新拉上罩帽,遮住了面容。”先随我回去。”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国公爷在等您。”
“祖父?”
朱世杰拧起眉头,困惑取代了惊愕,“什么事这么急?”
“回去便知。”
“神神秘秘的。”
朱世杰嘟囔一句,摆摆手,“等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他转身,却不是直接下楼,而是又折回了红袖招二楼。
他先推开自己那间的门,对里面交代了几句,随即走到隔壁房门前,抬脚就踹。
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。
他走到床榻边,对着帐子里惊醒的人影道:“徐允祯,爷有事先走。
账,记我头上。”
不顾身后传来的怒骂,他头也不回地再次踏入后院。
那个林叔并未询问他折返的缘由,只是在他靠近时,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,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。
朱世杰被拉着穿过正堂,走向后院深处一堵不起眼的墙。
一扇看似厚重的木门被推开,后面竟藏着另一重院落。
朱世杰几次想开口,话头都被林叔沉默而坚决的姿态堵了回去。
他们在曲折的回廊和假山石径间穿行,绕了好几个弯,最终停在一间书房外。
推开门,朱纯臣就坐在里面,像一尊蒙尘的雕像。
朱纯臣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时,眼眶骤然发烫。
他伸手重重按在对方肩头,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:“好……总算还给我留了一线血脉。”
朱世杰被祖父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怔住,眉头微微蹙起:“您怎么在这儿?”
老人将他拽到椅边按下,这才将清晨发生的事缓缓道出。
朱世杰听完后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般瘫在椅中。
许久,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空气里:“府里上下几百人……就剩我们四个了?”
“京城不能再待。”
朱纯臣没有接他的话,转身从桌案上抓起一张舆图,“我们必须走,现在就走。”
“走?”
朱世杰的视线空洞地落在窗棂上,“这天下还有能容我们的地方?”
“啪”
的一声,朱纯臣的手掌拍在案几上。
茶盏震得跳了起来。”你给我醒醒!”
老人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,“想活命就挺直脊梁!辽东——我们去辽东。”
“辽东?”
朱世杰猛地转过脸,瞳孔骤然收缩,“我们是东平郡王的子孙,您要带我去投建奴?”
“皇帝要把我们赶尽杀绝,难道要坐在这儿等刀架到脖子上?”
朱纯臣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,不再看孙子,转而望向垂手立在门边的管家,“安排得如何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