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偏西时,几匹马冲出营地的围栏,蹄声裹在风里向南疾驰。
大同城的轮廓还远在地平线以下,但他们没回头。
次日正午,一张羊皮纸被递进金顶大帐。
林丹汗读完最后一个字,猛地抬脚踹翻了面前的矮桌。
木器碎裂的响声惊动了帐外的守卫。
贵英恰刚掀帘进来,就听见自家大汗的声音像烧红的铁:
“回去!点齐所有能上马的人,往南走!”
贵英恰的目光掠过地上那张皱巴巴的羊皮,其实不必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。
但他还是向前半步,故意让语气里带点困惑:“大汗,信上究竟……”
“明国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子在耍我!”
林丹汗抓起羊皮纸狠狠摔在地上,“说要会盟的是他,现在一句话就收回的也是他。
真当本汗是他养在笼子里的鹰?”
他喘着粗气,眼睛盯着帐门外晃动的日影,“这次,我要让他记住草原上的规矩。”
贵英恰不再出声。
他弯腰捡起那张羊皮,指尖摩挲过上面干涸的墨迹。
有些话不必劝,有些火就该让它烧起来。
同一片天空下,往北走三天的路程,宰塞掀开了另一顶帐篷的毛毡门帘。
帐篷里有股淡淡的奶香和干草味。
琪琪格正跪坐在毡垫上缝一件皮袄,针线在她指间顿了顿。
她丢开手里的活儿,赤脚跑过来抓住父亲的胳膊。
“阿爸回来了?”
宰塞没像往常那样先拍拍她的头。
他站着没动,任由女儿拽着自己的袖子。
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,他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沉:
“有件事得让你知道。”
女孩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她松开手,往后退了小半步:“又是来劝我嫁人的?这次是金国那位大汗?”
宰塞的眉头骤然锁紧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阿爸不知道?”
琪琪格仰起脸,眼睛在帐篷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,“昨天有客人来,几位长老接待的。
毡房外头伺候的巴特尔说,那些人带着厚礼,是想替他主子求亲。”
宰塞盯着女儿的脸看了很久。
帐篷外有风吹过,系在顶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。
他忽然问:“你自己怎么想?”
“我不走。”
琪琪格转身走回毡垫旁坐下,重新拿起那件皮袄,“我就留在这儿,陪着阿爸和额吉。”
老人走过去,粗糙的手掌落在女儿头发上。
发间编着的彩绳已经有些旧了,颜色褪得发白。”草原上的花总要开给别人看的。”
他的声音软下来,“何况是我们琪琪格这样的花。”
“就算要开,也不开给金人看。”
女孩手里的针狠狠扎进皮料里,“他们跟阿爸打过仗,流过的血还没干透呢。”
宰塞忽然笑了。
他在女儿身边盘腿坐下,故意凑近些:“那你想开给谁看?是总给你送奶疙瘩的巴雅尔,还是上次赛马赢了你三匹马身位的其木格?”
针线又一次停了。
琪琪格耳根泛起的红晕在昏暗里依然明显。
她把脸埋进手里的皮袄,声音闷闷地传出来:“我现在谁都不想。”
老人笑出了声。
笑声惊动了帐篷外啃草的马,传来一声响鼻。
他伸手把女儿手里的皮袄轻轻抽走,逼她抬起头来:“告诉阿爸,到底是谁?”
琪琪格夺回皮袄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她盯着父亲看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嘟囔:“阿爸今天不对劲。
从前你从来不说这些。”
宰塞不再绕弯子,目光落在女儿脸上。”阿爸打算让你去大明,做皇帝的妻子。”
琪琪格猛地站起来,袖口带翻了矮几上的银碗。”皇帝?您要把女儿送给一个老头子?”
帐内响起一声短促的笑。
宰塞摇头:“谁告诉你汉人的皇帝老了?”
“戏台上都那么唱。”
她别过脸去。
“假的。”
宰塞的声音沉了沉,“如今的皇帝,只比你多见过一回草原返青。”
“那也不去。”
炉火噼啪炸开一粒火星。
宰塞忽然沉下脸:“金国大汗你不要,大明皇帝你也不肯。
琪琪格,你究竟要什么?”
少女突然扑进父亲怀里,声音闷在皮革与羊毛之间:“阿爸,别送我去那么远……女儿求您了。”
她的肩膀轻轻颤抖,像秋末挂在草尖上的最后一片叶子。
宰塞的手抬起来,悬在半空。
他想起风雪里迁徙的牛羊,想起去年冬天冻死在河边的三户牧民。
那只手最终落回膝头,指节攥得发白。
怀里的动静停了。
琪琪格抬起湿漉漉的眼睛,换了一种腔调:“从喀尔喀到汉人的京城,马要跑坏多少匹蹄铁?您真忍心让女儿再也喝不到故乡的晨露?”
帐外的风忽然大起来,吹得毡帘噗噗作响。
宰塞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:“你从小捧着汉人的诗卷不放手,总说想看看江南的荷花。
阿爸这是圆你的梦。”
琪琪格猛地挣脱怀抱。
她站直身子,声音像突然绷紧的弓弦:“是为了我的梦,还是部族的马需要新的草场?”
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,“您是不是要和明朝的皇帝联手,把箭指向金国?”
沉默像毡帐里越积越厚的阴影。
她不等回答,语速越来越快:“女儿是爱读诗,可更想嫁的人是能挽弓射雕的英雄!那个养在深宫的小皇帝——他握得稳缰绳吗?拉得开三尺长的牛角弓吗?”
宰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盯着女儿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知道金国前两任大汗怎么死的吗?”
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皇太极被人砍了头?谁干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