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承宗自己也被反冲力带得向后仰倒,幸而宰塞的手臂及时从旁撑住了他的后背。
孙承宗站稳,甩开搀扶的手。
他的胸膛起伏着,目光却冷得像结了冰。
他没有再看地上的人,只对帐角阴影里始终沉默的几名锦衣卫吐出几个字:
“拖出去。
车裂。”
“且慢。”
宰塞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他看了看地上蜷缩的人影,又看向孙承宗紧绷的侧脸,眼中带着明显的疑惑。”孙大人,”
他斟酌着词句,“这个名字……有何特别?”
孙承宗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黑暗,仿佛那里面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深渊。
孙承宗被搀扶着落座。
有人在他耳边低声提醒:“此人乃李永芳之后,交由圣裁是否更为妥当?”
老人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。
几十年官场沉浮,早已磨钝了骤起的怒火——方才失态,不过是那个名字刺进耳膜的瞬间,旧日疮疤被猛然撕开的反应。
他端起茶盏,温热的瓷壁贴紧掌心,一口饮尽后,喉间的干涩才被压下去。
他站起身,理平衣袍褶皱,向宰塞郑重躬身。
“此人,”
孙承宗的声音像磨过的铁,“孙某代大明谢过顺安侯。”
宰塞慌忙侧身避开:“大人折煞!分内之事,岂敢受礼?”
“你不知。”
孙承宗维持着躬身姿态,话音沉而缓,“李永芳这三个字,在陛下心里烧着怎样的火。
老夫会亲自押他进京——你的功劳,一字不会少。”
地上蜷着的人突然挣动起来。
李率泰脸上糊满涕泪,额头一下下撞着砖石:“不是我……叛的是我爹,不是我!孙大人,您睁眼看看,我不是汉奸……放了我,求您放了我……”
孙承宗别过脸。
砖缝里渗开的暗红让他指节发白,他怕再多看一眼,就会听见自己骨节捏碎的声响。
宰塞皱眉上前,一把将人提起。
他打量着那张涕泪纵横的脸,忽然笑出声:“原以为逮住萨哈廉已是运气,没想到你才是真宝贝——可得好好活着,死了,我上哪儿再找这样的贺礼去?”
角落里的萨哈廉一直沉默,此刻嗤地笑了。
他斜睨着李率泰,像看一团 ** :“奴才就是奴才。
献妻求荣时不见你手软,现在倒想擦净脖子?明狗终究是明狗,骨头里淌的都是怯懦的脓。”
宰塞松开李率泰,反手一记耳光抽在萨哈廉脸上。
“轮得到你吠?”
血沫从萨哈廉嘴角溢出来。
他舔了舔牙床,盯着宰塞,眼底烧着毒火:“当年我祖父就该拧断你的脖子——一个逃出来的囚徒,也配碰我?”
“囚徒”
二字像针扎进耳膜。
宰塞拳头攥得发颤,猛地砸向那张脸。
皮肉闷响,血花溅开。
萨哈廉整张脸塌了下去,却从血泊里挤出嘶哑的笑声,越笑越响,在厅堂梁柱间撞出回音。
宰塞的怒火被彻底点燃。
金属摩擦的锐响在帐内炸开,他手中已握住那柄御赐的钢剑。
孙承宗脸色一变,立即朝左右喝道:“拦住侯爷!”
杨虎抢步上前,双臂死死箍住了宰塞的腰。
老人快步走到对方面前,声音压低:“方才侯爷还劝老臣冷静,此刻怎的自己也动了兵器?依老臣之见,不如将二人皆送交圣裁,侯爷以为如何?”
被制住的宰塞喘了几口气,眼底的赤红渐渐褪去。
他松开剑柄,对孙承宗点了点头:“孙大人所言极是。
是本侯一时昏了头,望大人勿怪。”
“无碍,无碍。”
孙承宗摆摆手,神色缓和下来。
一旁的莽果尔代看着地上两名建州使者,皱了皱眉。
他转向侍卫吩咐:“带下去,严加看守。”
“正是。”
宰塞整了整衣袍,“先押下去。
另外,吩咐准备酒宴。”
侍卫躬身退下。
几人重新落座。
孙承宗捡起先前的话题,向他们说起京城的街市与风物。
关外的几位贵人听着那些描述,眼中不时闪过惊叹。
当听到那座城池竟容纳百万生民时,帐内响起一片抽气声。
侍从们就在这时鱼贯而入。
烤成焦褐色的全羊架在木托上抬了进来,羊皮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紧随其后是一坛坛泥封未开的酒,坛身还沾着远路带来的尘灰。
宰塞起身邀客:“孙大人,尝尝我们草原上的烤羊。
虽比不上中原厨艺精细,却也有几分粗犷滋味。”
他又举杯环视众人:“诸位,满饮此杯,遥祝圣上安康!”
“祝圣上安康!”
杯盏相碰,众人面朝南边仰首饮尽。
酒液滚过三巡后,宰塞搁下酒杯,侧身靠近孙承宗:“孙大人,本侯有桩私事,想托您转圜。”
老人用布巾擦了擦指尖,抬眼看来:“侯爷但说无妨。
老臣能力所及,必不推辞;若是力不能及,也会如实奏报天听。”
“那本侯便直说了。”
宰塞压低嗓音,“本侯膝下有二子一女。
小女名叫琪琪格,如今已到该婚配的年纪。
本侯想着……能否让她入宫侍奉圣上?”
这话被邻座的莽果尔代听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