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……品级方面？”
朱由检顿了顿。
五千匹战马的嘶鸣声仿佛隔着千里传入耳中。
他抬起眼：“册良妃。”
“遵旨。”
***
二十里外的官道上，风卷起黄尘。
车队停在岔路口，旗幡在暮风里扑簌作响。
琪琪格从车帘缝隙望出去，看见一名穿着青袍的官员拦在队伍前方。
她转过头，视线投向侧旁马背上的身影。
杨虎立刻勒住缰绳。
马匹打了个响鼻，他翻身落地，几步走到官员面前，抱拳时甲胄发出金属摩擦的细响。
“锦衣卫百户杨虎，奉令护送喀尔喀贵人入京。
敢问大人为何阻路？”
那官员将他引到道旁柳树下，压低嗓音：“礼部已接旨迎妃，只是仪制细则尚待核定。
请转告贵人……稍候片刻。”
“迎妃？”
杨虎的拇指无意识按了按刀柄，“陛下已下旨了？”
“旨意已到。
鸿胪寺与礼部官员正往此处赶来，十里相迎。”
官员抬眼看了看天色，“唯独册妃的典章还未明示，故而暂缓前行。”
杨虎回头望向车队。
车帘已经垂下，只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他想起这一路经过的丘陵与河道，想起几个夜晚在营火旁听见的、关于草原的零碎低语。
此刻那些低语似乎正被京城的暮色一点点吞没。
“明白了。”
他朝官员一揖，“我这就去回话。”
风忽然大了起来，吹得道旁的柳枝斜斜扬起，像无数道划向空中的墨痕。
远处城楼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，开始一盏一盏亮起灯火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卷起烟尘时，礼部那位官员的衣袖已先一步抖了起来。
他扯住杨虎的臂甲边缘，声音压得又急又低：“快迎上去——必是宫里的旨意到了。”
话音未落人已趋前。
杨虎跟在他身后，只觉得脑中被塞满了湿透的棉絮。
刀光血影里潜行、护卫、搏杀，这些事于他而言如同呼吸般自然；可眼前这些弯绕的礼节与辞令，却比夜闯敌营更让他手足无措。
张维贤与曹正淳几乎同时勒住了缰绳。
他们看见身着礼部官服的人立在队伍最前方，便明白此处的职责已然移交。
张维贤驱马向前两步，目光掠过众人肩头：“前方可是娘娘车驾？”
“下官礼部员外郎陈鼎，见过国公，见过曹公公。”
那官员躬身时袍角扫过地面，“娘娘凤驾确在此处。”
众人纷纷下马。
杨虎引着他们走到那匹毛色油亮的骏马旁，马背上的身影端坐着。
数道声音叠在一处响起：“臣等奉旨迎驾，恭请娘娘移步。”
这一路行来，琪琪格已见过太多大明官吏的仪态。
她翻身下马的动作流畅得像是草原上滑过的风，手掌向上轻轻一抬：“诸位请起吧。”
身影陆续直起。
张维贤的声音最先传来：“老臣英国公张维贤，奉陛下谕令前来安置娘娘随行部众。”
琪琪格抬起下颌。
黄金家族的血脉在此时悄然苏醒，她抬手时腕间的银镯滑下半寸：“国公不必多礼。”
她侧过身，用蒙语对身旁的千户说了几句短促的话。
那千户单膝砸地，手掌重重按上胸口，回应的声音浑厚如擂鼓。
待他话音落下，琪琪格才转向张维贤，眼底映着薄暮的天光：“我的族人，便托付给国公了。”
说完，她双手交叠置于腰侧，膝盖微屈——那是汉家女子的万福礼。
张维贤猛地向旁侧避开半步，衣袍都带起了风：“娘娘折煞老臣！”
琪琪格只是弯了弯唇角。
曹正淳就在这时向后摆了摆手。
一辆缀满织金绣彩的马车缓缓驶来，轮轴碾过土路时发出细碎的吱呀声。
他再度躬身，嗓音提得略高：“请良妃娘娘登车。”
杨虎朝琪琪格身后的侍女递了个眼色。
那侍女立刻上前搀扶，手臂稳稳托住主子的肘弯。
车帘垂落的瞬间，曹正淳的喝令刺破了空气：“起驾——”
车轮开始转动，将暮色碾成一道长长的辙痕。
张维贤目送那列车驾消失在官道拐弯处，正欲踩镫上马，袖口却忽然一紧。
高起潜攥着他的缰绳，手指因用力而泛白：“国公且慢。”
张维贤勒住马，听见对方压低的声音接着传来：“那些战马……还得劳烦国公先随杂家送往马房。”
笑声突然炸开在暮色里。
张维贤俯视着那张仰起的脸，胡须随着吐字微微颤动：“马可以送。
不过高公公——你得先应我一件事。”
高起潜嘴角浮起一丝弧度：“英国公，但凡不提战马二字，其余诸事皆可商议。”
张维贤的面色骤然沉下：“除了那些马匹，你这里还有什么值得老夫费心的？”
“马厩里每一匹都是圣上的御马，您若真想要，不妨亲自进宫请一道旨意。”
“带路！”
张维贤冷声下令，蒙古骑兵们沉默地驱赶着三万匹战马，向马房方向移动。
车厢内铺着锦缎，琪琪格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。
她读过不少汉人书卷，那些描绘中原风物的文字曾让她想象过许多次——但真正穿过关隘之后，眼前的一切还是超出了所有想象。
草原上这时节应当还封着冻，风雪能接连刮上好几日。
可自从进了长城，连风都变得柔和了。
越是向南，空气里那股凛冽就越是稀薄。
连北方的京城都这样暖和，书里写的江南，又该是什么模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