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光持续到天际泛白,曹文诏用沾满血污的手背抹了把脸,转向身旁的宰塞:“顺安侯,你那边斩获多少?”
“曹总兵,”
宰塞笑声粗粝,“这一仗打完,林丹巴图尔那二十万人马,能剩下六七万便是侥幸。
其余的——都留在这片草场上了。”
曹文诏扫视着黑压压的俘虏群,点了点头:“这些俘虏,侯爷打算如何处置?”
宰塞与莽果尔代交换了一个眼神。”此事……还是请陛下圣断吧。”
话虽如此,两人眼底闪过的暗光却未逃过曹文诏的眼睛。
曹文诏无意深究。
这不是他一个总兵该插手的范畴,该由京城里的皇帝与朝臣们去权衡。
他转而问道:“两位侯爷,据俘虏交代,林丹汗往西边去了。
要不要追?”
宰塞却摇了摇头:“曹总兵不必心急。
林丹巴图尔……他逃不掉。”
“哦?”
曹文诏挑起眉,“侯爷早有安排?”
宰塞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曹总兵不觉得,这一仗赢得太轻易了些么?”
“此话怎讲?”
“稍安勿躁,”
宰塞望向远处地平线,“再等等。”
曹文诏压下心头疑惑,转身指挥兵卒清理战场。
数万俘虏、散落的马匹、望不到边的牛羊与物资——光是收拢这些,便耗去了整整一上午。
若非孙承宗动员大同全城军民相助,单靠曹文诏麾下士卒,怕是要收拾到后天日落。
待最后一批俘虏被缴械押走,最后一车物资运入城门,孙承宗与曹文诏才终于能喘口气。
两人刚在帐中坐下,帐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宰塞掀帘闯入,带进一股冷风。
“孙大人!曹总兵!来了!”
孙承宗霍然起身:“什么来了?谁来了?”
曹文诏的手已按上刀柄:“莫非又有敌袭?”
“怪我话没说清,”
宰塞连忙摆手,“是贵英恰到了——林丹巴图尔被他擒住了!”
孙承宗瞳孔一缩:“人在何处?”
“马上就到!”
“走!”
孙承宗抓起披风便往外走。
曹文诏与宰塞紧随其后。
马蹄声尚未停稳,咒骂已撕裂了风。
那声音嘶哑,像被砂石磨过,裹着草原深处刮来的腥气。
孙承宗勒住缰绳,身后几人随之驻马。
他们看见远处那个被缚住的身影在挣扎,袍子沾满尘土,每一声吼叫都让脖颈青筋暴起。
“叛徒!长生天会看着——看着你的骨头被野狼啃尽!”
被斥骂的男人立在五步外,像一截枯死的胡杨,沉默地承受着所有毒焰般的字眼。
风卷起他袍角,露出腰间一柄未出鞘的弯刀。
孙承宗下了马,靴底踩碎一片干裂的泥块。
他先看向咆哮者,目光停留片刻,随即转向静立之人,双手合拢,躬身行了一礼。”此番义举,老夫记下了。”
贵英恰侧身避过全礼,抬手回敬时,腕骨凸起得明显。”我只是不想再看血漫过草根。
给羊群留片能啃草的地,不算功劳。”
“狗贼!你 ** !”
咒骂继续喷溅,但在场无人转头。
几匹战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贵英恰向前半步,声音压低了,却更沉:“人,交给大明。
但我有个恳求——留他性命。”
话音落下,他膝盖一弯,整个人骤然跪倒,前额重重磕向坚硬的地表。
孙承宗眉头一紧,迅速向身侧递了个眼色。
曹文诏大步上前,双手 ** 对方腋下,用力往上提。
贵英恰的肩胛骨在手掌下硬得像石块。
“既想保他,何不随他西去?”
孙承宗问,目光扫过对方沾土的额发,“将他带回,岂不是自断后路?”
贵英恰被扶站着,嘴角扯了扯,那算不上一个笑。”往西逃?喀尔喀的箭,大明的刀,哪一边会放过我们?到头来不过是把战火引到更远的地方,让更多帐篷冒黑烟。”
他喘了口气,胸腔起伏,“这些年,东边的压力像冬天的雪,一层叠一层。
我们夹在中间,牧草越来越短,孩子夜里饿哭。
这种时候,不想着怎么活,却总梦见统一草原的荣耀……仗打不完,人死不完。
等到力气耗尽,东边的狼群就会扑上来,把我们撕碎,再赶着我们掉头去撞长城。”
他顿了顿,喉咙滚动:“与其变成别人的刀,不如找个能倚靠的墙。
至少,族人还能安心牧羊。”
孙承宗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损的织边。
叛徒?是的,他亲手将盟约的绳索套在了自己人的脖颈上,又把昔日共主捆成俘虏送到敌营门前。
但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的光,只有疲惫,深得像秋日枯井。
老人伸出手,拍了拍对方紧绷的肩。”你的话,我会原样呈报。
陛下胸襟如海,想来不会赶尽杀绝。
毕竟,”
他瞥向那个仍在嘶吼的方向,“他曾是草原上的王。”
“多谢。”
贵英恰的肩膀微微塌下一点。
他的视线忽然扫过四周,声音压得更低:“还有一事,只能入您一人耳。”
旁边的宰塞立刻拱手:“俘虏那边还需清点,我等先行一步。”
待马蹄声远去,贵英恰才探手入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