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府。”
他简短吩咐,转身走向自己的轿子。
厅内重归寂静。
钱龙锡挪近两步,声音压得低而急:“牧斋公,下官以为韩阁老所言在理。
此时万不可行逼宫之举,否则……恐有大祸临头啊。”
钱谦益向钱龙锡递去一个眼神,随后对厅中众人抬手示意:“今日便散了吧,老夫有些倦了,改日再邀诸位品茶。”
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。
待最后一道身影消失在门外,钱谦益转身看向留在原地的钱龙锡,声音压得极低:“辽东那边……如今不好动作。
袁崇焕坐镇时,那些将门尚能周旋,如今袁可立持节督师,再加上曹正淳那条老狗盯着,他们连伸手都难。”
钱龙锡却后退半步,烛火在他眼底跳动:“牧斋公,您这是昏了头!眼下陛下的刀锋正利,此时硬碰,岂不是自寻死路?难道要为几家的私利,把我们都拖进火坑?”
“曲阜那边已经通了气。”
钱谦益向前逼近一步,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,“到时候天下读书人都会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读书人的笔,挡得住火铳吗?”
钱龙锡忽然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冰碴,“钢刀架颈的时候,墨写的字连张纸都不如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掀帘而出,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行渐远。
钱谦益独自站在空荡的厅堂中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许久,他才挪动脚步,缓缓走向后院深处。
更鼓敲过三响时,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已经摊在养心殿的御案上。
朱由检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,对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抬了抬下巴:“叫骆养性来。”
……
殿砖上响起衣袍摩擦的窸窣声。
“臣,骆养性,叩见陛下。”
“先看这个。”
年轻天子将纸页推向桌沿,侍立一旁的王承恩躬身接过,无声地递到伏跪之人面前。
骆养性的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,视线迅速扫过那些小字。
冷汗倏地从鬓角渗出来:“臣……失职!如此动向竟未察觉,请陛下重惩!”
御座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叩指声。
“你觉得,此事当如何处置?”
“陛下圣意所向,便是锦衣卫刀锋所指。”
灯花在寂静中爆开一粒细响。
朱由检向后靠进椅背,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:“朕近来常想起太祖爷说过的一些老话……你觉得呢?”
伏跪之人肩背微微一震。
几乎没有任何停顿,沉静的嗓音已从下方传来:“太祖有训:天下利弊,农工商贾皆可直言,唯生员不得妄议朝政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宫门在身后合拢时,骆养性仰起脸。
夜空中悬着一弯瘦削的月,像柄刚磨过的镰刀。
他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里淬着某种锋锐的东西。
天子亲军该做什么?
做皇帝手里最趁手的刀。
刀不需要思考,只需要记得握刀之人的温度。
骆养性退出殿外后,皇帝转向王承恩,声音压得很低:“传令周遇吉与黄得功,宫墙各门增派三班轮哨,昼夜不息。
再去英国公府,京营全军整备,甲胄兵器今夜必须点验完毕。”
王承恩躬身退下。
殿内重新陷入寂静,朱由检独自立在案前,指尖捏着那张薄纸,低语如风中的碎叶:“东林……辽东……将门……还有那些坐拥万顷的乡绅。”
火折子擦亮的瞬间,他抬手将纸页凑近焰尖,看它蜷曲焦黑,化为灰烬落进笔洗的水中。”去延禧宫。”
他转身时衣摆带起细微的气流。
延禧宫殿内,琪琪格屈膝行礼,眼角还残留着未拭净的湿痕。
“起来。”
皇帝走近两步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谁让你受委屈了?”
“回陛下,无人敢欺辱臣妾。”
她垂首答道,“只是今日母亲入宫辞行,说父亲不日便要返回草原,心中一时难忍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引至榻边坐下。
掌心传来细微的颤抖。”顺安侯年事已高,草原风雪酷烈,不如留在京城颐养。
第二骑兵团交给你两位兄长执掌,你觉得可妥当?”
“青台州与瓜尔兔?”
她抬起眼。
“正是。
朕会命工部择地修建侯府,一应规制按爵位供给。”
他松开手,向后靠了靠,“如此安排,你父亲应当能安心留下。”
泪痕未干的脸上终于浮起笑意:“臣妾代全家谢过陛下恩典。”
“现在不难过了?”
“心里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草场,又暖又软。”
他颔首,朝殿外扬声道:“传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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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皇帝未往养心殿,整日留在后宫陪伴有孕的皇后与几位妃嫔。
午膳时分,王承恩碎步趋近,低声禀报承天门外聚集了数百国子监生。
朱由检夹起一块笋片,咀嚼咽下后才开口:“让阁臣们先去应付。
朕迟些再到。”
这一迟便是两个时辰。
他慢条斯理用完膳,又小憩片刻,方才在侍从簇拥下登上承天门城楼。
椅子早已备好,他坐下俯视下方攒动的人群,对候在一旁的骆养性抬了抬下巴:“该露脸的都到了?数过么?”
骆养性弯腰:“约三百余人,大半籍贯江南,余者亦多与江南士林有旧。
此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臣查到几处线索,似乎指向曲阜孔氏。”
皇帝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微微收紧,旋即松开。”朕交代的事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