忽又顿住,像想起遗落许久的物件。”泉哥儿今日不在?”
“在书院温书呢,已差人唤去了。”
三舅的答话快得像早备好的戏文。
“弘林表兄——”
檐下的喊声撞进厅堂时,朱弘林已推开木椅起身。
满桌人跟着站起,像被线牵动的偶人。
只有老太太与李诗芝仍坐着,两尊沉默的影。
李泉跨过门槛,先撞见一身灼眼的红。
麒麟纹在烛火下泛着暗金的光。
他还未回神,已被揽入一个带着檀香气的怀抱。
抬眼才见满屋长辈都立着,慌忙躬身作揖,又转向老太太与姑母的方向行礼。
这些年暗中往那小院送米粮的差事,让他与李诗芝间存着一段不必言说的熟稔。
朱弘林将他按在身旁的凳上,拎起酒壶。
琥珀色的液体注满两只瓷杯,溅起的酒珠在桌面晕开深色的圆。
“这些年,亏你照应。”
朱弘林举杯仰颈,喉结滚动间杯中已空。
李泉的目光却黏在那身官服上,舌头打了结:“中尉大人,这礼数……”
“大人?”
朱弘林将空杯重重一搁,瓷底碰出脆响,“我仍是那个向你赊二两银子的朱弘林。
是你表兄。”
“早说了莫再提银子的事。”
李泉垂下眼。
“那笔债,我不打算用银钱还了。”
“本就不指望你还。”
“可我得用别的抵。”
朱弘林话音一转,视线扫过膳堂里那些竖起的耳朵,最后落回李泉脸上,“你就不问问我拿什么抵?”
李泉却盯着他衣襟上的绣纹,声音压得低:“表兄既重穿了这身赐服……是官复原职了?”
肩头传来的力道让李泉重新坐稳。
对面那人袖口隐约露出金线纹样,在烛火里泛着暗光。
“麒麟补子不是谁都能穿的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李泉的脊背瞬间绷直。
他记得这种纹样只在三品以上武官朝服上出现,可眼前人分明穿着常服。
茶盏在手里晃了晃,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。
“春闱放榜那日,陛下在文华殿召见。”
那人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搁在桌上,“探花及第,兼领宗人府事。”
屋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。
李老太太的银簪碰着瓷碗边沿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几个叔伯辈的汉子互相交换眼神,有人开始搓手指,有人盯着地面青砖的裂缝。
“表兄……”
李泉觉得喉咙发干,“城里传的那个钦差……”
点头的动作很轻,却让桌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烛芯突然爆开一朵灯花,噼啪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“为何不是翰林院?”
少年追问时,不自觉地前倾了身子。
茶汤表面浮着的沫子缓缓旋转。
那人端起茶盏又放下,最终只是摇头:“今日不谈这个。”
后悔的情绪像墨汁滴进清水,从桌子那头弥漫过来。
李进书攥着筷子的指节泛白,二房那位不停抹着额角——尽管初春的夜晚还带着寒意。
有人悄悄踢翻了脚边的炭盆,灰烬扬起来,在光线里打着旋。
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最后停在最年轻的少年身上。
声音忽然变得清晰,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:
“三日后随我北上。
国子监的名额,给你留着。”
“我……能进?”
“我说能便能。”
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,脸上堆着笑纹:“你表兄明年也要应试,你看是不是……”
“名额只有一个。”
那笑容僵在脸上,慢慢涨成猪肝色。
窗外的更夫正好敲响梆子,咚,咚,咚,三声悠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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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席散时月亮已经偏西。
李诗芝在门廊下站了很久,直到儿子终于对老人开口:
“鲁王府和知府衙门会照应这边。
但若有人借我的名头生事……”
“多谢……多谢……”
老人声音发颤,还想说什么,却被抬手止住了。
老太太的眼泪滴在石阶上,洇开深色的圆点。
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辘辘声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他们在兖州多留了五日。
启程那日清晨下了场细雨,车辙在泥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痕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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养心殿的铜漏滴到申时三刻。
朱由检将一叠文书递给身旁的老太监。
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持续了半盏茶时间,殿外传来乌鸦掠过屋檐的扑翅声。
“看完了?”
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。
殿门在身后合拢时,曹正淳的朝服下摆还沾着关外的尘沙。
御案后的声音穿透幽暗,像一枚冰针扎进耳膜。
“辽东的风雪,可吹醒了你的脑子?”
他伏得更低,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。”皇爷的意思,臣即刻动身往南直隶去。
刺驾的罪名足够抄没九族,陈家那片林子,该砍了。”
“只砍这一片。”
阴影里的手指轻轻叩着案沿,发出枯木般的轻响。”别的枝杈先留着。
等东边的战事熄了火,再慢慢收拾柴禾。”
“是。”
马蹄声再次碾过京城的石板路,这次奔向的是东厂那座黑沉沉的门楼。
几乎在同一刻,养心殿里飘出另一段对话。
“卢象升的人马,走出多远了?”
“回皇爷,第三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