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直转头吩咐,“给卢东家备五千两现银。”
“且慢。”
卢德元急忙抬手,声音压低了些,“吕掌总,这银子……能否暂存贵号?待卢某需用时再来支取?实在是……不敢再押着银子上路了。”
吕直略感意外,随即点头:“成,我这就让人办手续。”
不多时,一名青衫书吏捧着文房用具悄步而入。
吕直则退至门外等候。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书吏躬身退出。
吕直这才重新推门进去。
卢德元正对着手中一张素纸细看,指节微微发白。
吕直走近,温声道:“卢东家,这下不必再为银两安危悬心了吧?”
听见声音,卢德元倏然抬头,将那张纸举到灯下:“吕掌总,这凭据……非得本人亲至才能兑取?”
“凭此单,再对上您方才亲口告知的暗语,便可支取。”
吕直神色郑重,“那暗语至关紧要,万勿泄露,也切莫遗忘。”
“忘是绝不会忘的。”
卢德元将存单小心折起,却仍蹙着眉,“只是……倘若这纸不慎遗失,又当如何?”
吕直执壶为他续上热茶,氤氲水汽模糊了彼此的神情:“东家宽心。
若真遗失了,您可携官衙核发的身份文书来补办,总有法子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卢德元长舒一口气,终于起身,拱手道,“今日多劳吕掌总费心,卢某先行告辞?”
“卢东家言重了,该是吕某谢您信重才是。”
吕直亦还礼,“谢您肯将银钱托付给大明皇家银行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
改日容卢某设宴,答谢您危急之时的援手,今日便不多扰了。”
“我送您。”
吕直一路将他送至银行门外的石阶下,目送那身影没入街巷,才转身折返楼上雅间。
***
卢德元刚踏出银行门槛,便被候在街边的数人围住。
“卢东家,如何?真借到银子了?利钱果真只要一分?”
“是啊,卢东家,给大伙儿透个底吧!”
卢德元环视一圈,提高嗓音道:“当今圣上体恤我等小民艰辛,特设这银行,正是为了断绝那吸髓剥骨的高利盘剥!若有急需周转的,尽管去办,年息仅一分!”
说罢,他不再理会周遭的嘈杂议论,拨开人群,匆匆朝自家方向走去。
午后的街巷终于静了下来。
卢德元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后,几个攥着衣角徘徊许久的人率先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随后,更多脚步跟了进去——有些是袖中藏着碎银的,有些只是探着头张望。
不过片刻,原本冷清的厅堂里便挤满了交头接耳的声响。
二楼栏杆边,朱由检收回望向楼下的视线,对身侧两人开口:
“门总算开了。
再过几天,京营的军饷和百官俸禄一发,这里怕是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他转向其中一人:
“银子的事,有人来兑便给。
刚立起来的招牌,不能自己砸了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踏出门时,天光已经斜了几分。
朱由检眯眼看了看天色,忽然对身旁的老臣道:
“郭卿,陪朕走一趟,散散心如何?”
郭允厚眼皮微微一跳,压低声音:
“陛下……该不是想去掷骰子的地方吧?”
话音未落,旁边一直垂首的王承恩猛地抬起头,脸都白了:
“主子!万万使不得!那地方三教九流混作一团,您这身份——”
“嚷什么?”
朱由检截断他的话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面,“是嫌路过的人听不见么?”
王承恩慌忙闭了嘴,四下环顾一圈,才凑近半步,嗓子压得极低:
“主子……那种地方真去不得。
若是宫里知道了,奴婢这身骨头非被拆了不可……”
“胡扯!”
朱由检的声音陡然一沉,“朕去的是赌坊,又不是秦楼楚馆,你慌什么?”
“是、是奴婢失言……可毕竟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朱由检不再看他,径直往前迈步,“若不放心,现在就叫人去南镇抚司,把沈炼他们调来。”
王承恩求助似的望向郭允厚。
老臣叹了口气,躬身道:
“陛下,不如就依王公公所言?那些赌坊……交给厂卫处置便是。”
“对、对!”
王承恩连连点头,“奴婢这就传话给锦衣卫,让他们今夜就把京里所有 ** 端了!主子您——”
朱由检已经走出十余步。
郭允厚匆匆跟上。
王承恩跺了跺脚,对不远处一名锦衣卫低喝两句,小跑着追了上去。
领路的百户带着他们在纵横交错的巷子里绕了许久,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窄巷口。
他侧身挡住巷风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:
“主子,尽头那个院子……就是‘千金台’。”
“名字倒取得响亮。”
朱由检抬脚便往巷子深处去。
院门前立着几条壮汉,像石墩似的堵住了路。
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掀帘出来,眼皮懒懒一抬:
“带够本钱了么?”
锦衣汉子抬手按了按胸前衣襟,布料摩擦发出细碎声响。
那管事脸上立刻堆满笑容,腰身弯得更低:“贵客们请随我来。”
年轻人率先迈步往里走。
管事跟在一旁,试探着开口:“这位公子瞧着面生,不知该如何称呼?可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