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岛国,上万人的对阵便足以载入史册。
纵使武士能以一当十,可面对黑压压的人潮,刀刃再利又能斩开多少空隙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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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崎港的栈桥在重压下 ** 。
卢象升的目光掠过滩头杂乱的脚印,转向身后:“李副将,肃清残敌,速战速决。”
他又侧过脸,“董总兵,备好马队,随时追歼溃兵。”
“得令!”
应答声未落,杀伐的喧嚣已撕裂空气。
远处传来断续的闷响,似重物击打皮革。
海面上的号角声起伏绵延,像某种巨兽的喘息。
卢象升回首望去,舰队正 ** 为两股,其中一支调转船头,帆影逐渐融进远海的雾霭里。
那是北上的船队。
按照既定的谋划:他坐镇长崎,雷时声直取虾夷,而郑芝龙将率精锐突入江户湾。
三路并进,要在潮汐退尽前钉死这片土地。
“大人,抓到个领头的。”
李重镇的嗓音拉回他的思绪。
一名倭人被拽到跟前,身形矮小,头顶剃出青黑的半月,眼珠在凹陷的眼眶里转动,闪着兽类般的幽光。
卢象升的视线在那双眼睛上停留片刻。
他转向李重镇:“这等货色,也值得带到眼前?”
李重镇先是一顿,随即刀光倏然掠起。
头颅滚落时,血珠溅上草叶。
他收刀入鞘:“末将鲁莽,请大人治罪。”
“清剿残余。
凡成年男女,一律缚送船舱。”
“遵命!”
三个时辰后,长崎的街巷只剩下风声。
谷川权六的宅邸立在眼前时,卢象升的目光扫过那些翘起的檐角。
他侧头对身旁的李重镇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:“形制倒是仿着前唐的样子,只是格局拘束了。”
“大人请往这边走。”
李重镇引着路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屑,“区区岛国,哪里懂得我中原‘非壮丽无以重威’的深意。”
穿过院门,卢象升停下脚步,朝一名亲随摆了摆手:“去请刘将军过来。”
亲兵应声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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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铺着席子,刘兴祚盘膝坐在对面,眉头微微拧着。”卢兄,”
他压低了嗓音,“这一仗是不是赢得太轻巧了?倭人的能耐,当真只有这么一点?”
陶壶里的水正沸着。
卢象升提起壶,将浅褐色的茶汤注入对方面前的陶盏。”此番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,”
他放下壶,盏底与木案接触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“往后恐怕就没这等便宜事了。”
“倒也是。”
刘兴祚应了一句,端起茶盏凑到嘴边。
液体入口的瞬间,他动作顿住了,喉结滚动一下,才咽下去。”这茶……”
他盯着盏中残余的沫子,“滋味有些特别。”
卢象升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”前宋传下来的点茶手法罢了,算不得什么正经学问。”
“卢兄到底是进士出身,见识广博。”
刘兴祚摇了摇头,“不像我们这些粗人。”
“刘兄这话见外了。”
卢象升摆摆手,“同为陛下办事,分什么出身?”
几句闲谈过后,卢象升将话题转了方向:“眼下船上,拢共载了多少倭人?”
“两万出头。
青壮男子占一半多,年轻女子也有好几千。”
卢象升听完,视线转向侍立一旁的李重镇。”今夜让弟兄们好生歇息。
明日开始,尽力再多抓些。”
“是!”
李重镇抱拳领命,转身退出了屋子。
门扇合拢的轻响过后,刘兴祚身体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卢兄,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——陛下让咱们抓这么多倭人回去,究竟图什么?这岛上要是人都被抓空了,往后封在此地的藩王们,靠什么过日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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卢象升忽然笑出了声,笑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。”陛下的心思,我倒是隐约猜到几分。”
“哦?”
刘兴祚立刻抬起眼,手里的茶盏也举高了些,“还请卢兄指点。”
“陛下有意在大明全境废止徭役。”
卢象升不紧不慢地说,“可徭役废了,修桥铺路、开河筑城的力气活,总得有人去干。”
刘兴祚怔了怔,随即眼睛睁大了些:“陛下的意思……是用这些倭人顶替苦役?”
“正是。”
卢象升端起自己那盏茶,抿了一口,“这些人不必付工钱,管几顿糙米饭就能打发。
怎么算,都比征用大明的百姓来得划算。”
他放下茶盏,指尖在案沿轻轻敲了敲:“至于藩王们——这倭国上下据说有一千多万人口。
就算青壮只占三成,也有三百来万。
咱们能抓多少?顶天二三十万罢了。”
刘兴祚愣了片刻,随后肩膀一松,咧了咧嘴:“得,管他呢。
上头怎么想,咱们就怎么办。
只管照着旨意行事便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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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一队人马出现在了长崎的街道上。
为首者走到营门前,深深躬下身去。
“保科正之,拜见大明天使。”
卢象升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。”保科正之?”
他声音平稳,“卢某并非使臣,乃大明五军营提督。”
保科正之的眼皮骤然收紧。
他躬身行礼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拜见提督大人。
敢问……本国究竟触犯何条律法,竟劳 ** 兴师动众?”
“此事归使臣管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