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在此时,对面的冲锋开始了。
马蹄与脚步踏起的尘土像一道移动的土墙,朝着这边压来。
李千户咬紧牙关,将那面旗狠狠劈向地面。
“开炮!”
雷鸣再起。
这一次的声响更加沉闷,也更加致命。
铁雨泼洒出去,冲锋的队列仿佛被无形的镰刀扫过,成片地倒伏下去。
后方观战的郑芝豹不自觉地咽了咽喉咙,喉结上下滚动,低声自语:“原来……这才是那些铁家伙的真正用处?”
郑芝龙却猛地跺脚,几乎要跳起来,指着前方弥漫的烟尘破口大骂:“李经义!你这败家的混账!那打出去的都是白花花的银锭!”
炮声震耳欲聋。
那位名叫李经义的千户自然听不见,即便听见,此刻也未必会分心理会。
离京前,皇家科学院那位白发苍苍的孙院士曾特意寻到他,反复叮嘱:务必借此机会,将各种制式的炮火数据一一验明。
在监 ** 锋的逼迫下,残存的异国骑兵终于冲到了距离明军阵列不足三百步的地方。
只需一次加速,锋利的刀尖就能捅进炮手的胸膛。
李千户甚至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些骑兵扭曲的面孔,以及他们手中高举的、样式奇特的弯刀。
一旁的黑脸将领咧开嘴,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,吼声如雷:“铳手——瞄准!”
“放!”
爆豆般的锐响连成一片,铳口喷出的火光短暂地刺穿了硝烟。
炮鸣的余震还在空气里撕扯耳膜。
冲在最前的那些骑兵突然就顿住了——不是停下,是连人带马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,骨头折断的闷响混在风里传来。
李经义脸上刚腾起喜色,喉咙里那个“再调”
的命令才滚到一半,侧腰就挨了重重一脚。
他整个人歪倒在地,尘土呛进鼻腔。
“退!”
郑芝龙的吼声砸下来,“炮队后撤!”
李经义爬起来,盔甲缝里都在漏土。”伯爷,”
他抹了把脸,声音里压着不解,“只要再几轮,倭人必溃——”
“几轮?”
郑芝龙从牙缝里挤出冷笑,“再几轮,老子这些家当就该听响了。”
他不再看对方青白交错的脸色,转头朝另一侧喝道:“郑芝豹!还愣着?马队该动了!”
确实不是北边那些饮风吃雪的部落。
炮火和铳子一遍遍犁过之后,倭军的阵脚早就软了。
前排骑兵几次突不破那道火网,后面跟着的步卒脚步越来越黏,越来越慢。
等到福建水师的马队真正撞进去时,抵抗像晒脆的纸一样碎开。
保科正之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他猛地扯转缰绳,马鞭抽出一道尖啸:“回城!全部撤回城里!”
战场上忽然就空了。
郑芝豹勒住马,视线所及只有横七竖八的躯体,偶尔有未熄的火在布料上嗞嗞地烧。
他兜马回到兄长面前,刀柄攥得死紧:“这仗打得憋屈!”
“闭嘴。”
郑芝龙声音不高,眼睛仍盯着远处那座城的轮廓,“等进了城,随你折腾。”
“当真?”
郑芝豹的眉毛扬了起来。
***
城门在保科正之背后合拢。
他直奔幕府,铠甲上的血渍都没来得及擦。
德川家光坐在阴影里,动也没动。
“将军,”
保科正之的呼吸还没喘匀,“明人的炮……您必须离开。”
德川家光抬手,递过一卷纸。
保科正之展开,目光从上到下扫过,手指渐渐发僵。”九州……虾夷……都丢了?”
“四国此刻恐怕也已不保。”
德川家光的声音像枯井里的回音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开城吧。”
德川家光站起来,朝门外走去,“降了。”
***
城墙立在黄昏里,砖石缝里渗着湿气。
郑芝豹舔了舔牙:“大哥,架云梯还是用炮?”
李经义又从后面钻了出来,脸上堆着笑:“伯爷,让炮队再轰几轮?这墙虽高,轰塌一段也够——”
郑芝龙望着那道灰黑色的轮廓,良久,从喉咙里叹出一口气:“行。
就几轮。”
“得令!”
李经义转身朝传令兵挥手,“叫炮队往前推!快!”
郑芝龙的目光依旧凝在前方,头也不转地开口:“且慢。”
李经义勒住缰绳,回头望向江户城的方向。
原本紧闭的城门,此刻竟缓缓向内敞开。
一列人影从门洞的阴影里浮现。
保科正之策马来到郑芝龙面前,眼中压着暗火,声音从齿缝间挤出:“郑一官,大将军愿与你们谈和。”
郑芝龙眉梢微动,沉默片刻才道:“如今这局面,大将军手中还剩什么可谈的筹码?”
保科正之胸腔起伏,握缰的手背青筋凸起:“郑一官!本州尚在,数十万兵马未散——莫要逼人太绝!大不了拼个同归于尽!”
郑芝龙没有接话。
风从海面吹来,卷起沙尘掠过马腿。
过了许久,他抬起手:“让城里所有带刀持枪的人出城,放下兵器。”
保科正之猛地调转马头,马蹄踏起尘土,头也不回地驰向城门。
李经义凑近半步:“镇海伯,是否还要继续……”
“等。”
郑芝龙只吐出一个字。
日影偏移约莫一个时辰后,一队队人影从城门内鱼贯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