蒋志毅的腰弯得更深了。”下官拜见督主。”
“免了。”
曹正淳站起身,朝洞开的府门走去,“陈家犯的是谋逆大罪。”
“敢问……是何等大罪?”
前行的脚步未停,声音随风飘来:“刺杀圣驾。”
蒋志毅腿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地。
匆匆赶回的师爷连忙搀扶,却见自家县尊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,嘴唇颤抖着重复:“怎么可能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曹正淳已踏入前院。
他抬了抬手,番子们便四散涌入回廊深处。
不多时,陈于廷被押到院中。
这位曾经的朝廷命官须发皆张,厉声喝道:“厂卫竟敢私闯民宅!还有王法吗?”
一声轻笑响起。”陈大人也是读过律法的,怎说出这般糊涂话?”
“你是何人?凭何拿我?”
交椅上的人换了个姿势,二郎腿轻轻晃着。”司礼监曹正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“陈贞明这个人,你总该认得吧?”
陈于廷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话音落地,陈于廷的脊背便僵住了。
“你说无关便无关?”
那声音冷得像腊月冰,“谋刺圣驾,泼天的大案,你陈家撇得清?”
“谋刺”
二字砸进耳中,陈于廷胸腔里猛地一坠。
——陈家完了。
他张了张嘴,还想挤出什么辩解,立在阶上的曹正淳却已抬了抬手。
旁边立刻有人上前,一团粗麻狠狠塞进他齿间。
不过半个时辰,陈宅里老幼妇孺悉数被驱至前院。
哭喊、呵斥、器物倾倒的碎裂声,一直响到次日天色泛灰。
曹正淳按了按酸胀的眼角,看向身侧的秦永昌。
“可有漏网的?”
“回督主,全数拿住了。”
“走。”
曹正淳转身,“回城外大营歇一日。”
队伍押着人,抬着箱笼,缓缓挪出陈府大门。
街面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,无数道目光粘在那些垂首踉跄的身影上。
曹正淳朝秦永昌瞥去一眼。
秦永昌会意,向前踏出两步,嗓音陡然拔高:
“陈家子弟陈贞明,于京师谋刺圣躬,致陛下昏迷数日,罪属十恶不赦!东厂曹督主奉旨至宜兴,捉拿陈家满门赴京候审!现人犯皆已收押。
若有检举、状告陈家不法情事者,可赴北城门外行辕呈报!”
车马远去,人潮却未散。
窃窃私语渐渐汇成一片嗡嗡的喧杂。
“陈贞明?这名字耳生得很……”
“你不是宜兴人吧?”
“我在此住了十几年,怎不是本地人?”
“十几年?”
旁边一个干瘦老者嗤笑一声,“十几年顶什么用?”
周围人听见,立刻围拢上来:“老丈知道内情?快讲讲!”
老者喉结滚动两下,慢悠悠道:“嗓子干,没力气说。”
先前搭话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:“前头有茶铺,我请您吃茶。”
一群人拥着老者涌进茶铺。
老者刚落座便扬声道:“伙计,沏壶龙井!”
中年汉子也不恼,只笑呵呵等着。
待老者饮尽一盏茶,目光扫过一圈殷切的脸,才压低嗓子开口:
“这陈贞明,确是陈家人,而且是家主陈于廷的亲侄。”
“那怎从没听人提过?”
“因他十几年前就被逐出陈家了。”
“为何?”
老者摇头:“为钱。
他爹是陈于廷一母同胞的兄弟,死得早。
照理说,兄长总该照应孤侄吧?”
巷口茶摊的老头嘬尽碗底最后一点茶汤,用袖口抹了抹嘴。
“那户姓陈的人家,眼睛就盯着那孩子捏着的祖产。”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叹息。
“硬是逼得人家娘亲走了绝路,连那半大孩子也给撵了出去。”
旁边听着的灰衣人搁下几枚磨得发亮的铜子,朝老头略一颔首,转身便扎进了街上往来的人流里。
灰衣人脚步迅疾,穿过几条街,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底停着一顶青布小轿。
他俯身靠近轿帘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少爷,探明白了。
陈家有人入京犯驾,应当不假。”
轿内传来两个字:“细说。”
他将茶摊听闻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。
轿子里静了许久,才传出吩咐:
“回罢。”
那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巷口,融进宜兴城午后的光影里。
曹正淳回到城外军营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
他对着迎上来的秦永昌抬了抬手:
“辕门处留几个人守着。
看看有没有百姓过来递状子。”
直到次日晨雾散尽,辕门前依旧空荡无人。
曹正淳侧过脸,目光落在秦永昌身上:
“你先前报的,说这陈家在当地劣迹不少?”
秦永昌眉头拧紧:“属下查访时,确有不少人暗指陈家行事不端,绝非善类。
可眼下这情形……”
曹正淳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冷笑。
“看来是有人想掂掂咱家的斤两。”
他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今日咱家先带人回南京。
你留在这儿,把暗地里伸手的人揪出来——看看是谁的胆子,敢拦东厂的差事。”
“属下领命。”
留下秦永昌与一众番子,曹正淳在孝陵卫兵卒的护持下,押着陈氏全族上了往南京的官道。
还未踏入孝陵卫驻地辕门,一封帖子已递到他手中。
魏国公府设宴相邀。
曹正淳捏着那封洒金请柬,唇角勾起一道细微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