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日后,兵部值房。
朕要看见进军方略。”
方孔炤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官袍的袖口在轻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——是某种久违的东西,正从骨髓深处苏醒,烧得他指尖发烫。
殿外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。
朝会散了。
朱由检的目光扫过殿内诸人,声音在空旷中荡开:“宣庙当年自安南撤军,并非轻率之举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每说一条便屈下一指。”其一,安南人心向背早成定局,自认正统,视中原为外邦。
其二,朝廷昔日在彼处的施政多有疏漏——此事容后再议。”
他的指尖停在第三根指节上,“其三,那时九边卫所裁撤,北虏趁势坐大,铁蹄直指京畿咽喉。”
短暂的停顿后,他的语调转为平缓:“加之三宣六慰诸司渐立,安南于棋局中的分量,便轻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看见底下那些面孔上浮起的茫然。
朱由检轻轻呼出一口气,索性将话挑明:“你们那些不能见光的船货,哪一艘不是贴着安南的海岸线走的?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衣冠楚楚的人们慌忙伏地,告罪声叠成一片。
“够了。”
朱由检挥了挥手,视线转向站在一旁的侯恂,“侯卿,你家那些海船,每次出洋是不是都得在安南靠岸,连清水吃食都要看人脸色?”
侯恂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讲。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。
侯恂闭了闭眼,再开口时嗓音发干:“陛下明鉴……确是如此。
停靠补给须纳重金,有时连船上的货都保不住,只能任他们搬取。”
朱由检盯着他看了片刻,才继续道:“倘若朕把安南收回来,划入疆域,这些盘剥还会存在么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掺进一丝别的意味,“朕还听说,那地方的稻子一年能收三回。
若是将那里的田地赏给你们……”
殿内忽然静了一瞬,随即许多人的眼底隐隐亮了起来。
朱由检不再多说,转向侍立在侧的韩赞周:“抬进来。”
不多时,几名宦官抬进一只木箱,揭开箱盖,里面是堆得满满的雪白细末。
皇帝率先走过去,用指尖捻起一小撮,送入口中。
随后他侧身让开:“都来试试。”
众人迟疑着围拢,依样捏起粉末品尝。
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。
“是糖霜?”
“这般纯净的糖霜……”
朱由检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。”你们之中,可有经营此物的?”
一名带着南方口音的士子躬身出列:“回皇上,草民家中世代以此为业。”
“如今市价如何?”
“禀陛下,上等糖霜每担约值四五两白银。”
“你们用的料,是甘蔗还是甜菜根?”
那士子闻言一怔,显然没料到天子竟连这个都清楚。
他压下心中诧异,垂首答道:“回陛下,两种都用。”
“一亩能出多少?市面上可缺货?”
问话一句比一句往深处去。
那士绅不敢怠慢,躬身答道:“回皇上,每亩约莫能得三担霜糖,如今市面正缺此物。”
朱由检摆摆手让他退下,转向众人:“安南诸地,甘蔗遍地。
皇家科学院新近琢磨出的熬糖法子,比旧法强上不少。
去那儿种蔗熬糖,一亩地刨去开销,净落八十到一百两银子总是有的。
自然,往后霜糖多了,价码或许会跌些,可再怎么跌,总强过种稻麦。”
堂下气息顿时粗重起来。
八十到一百两?十亩便是八百,百亩便是八千。
若是千亩、万亩……许多人的喉结上下滚动。
朱由检目光扫过一张张涨红的脸,又添一句:“在大明疆内,蓄奴是死罪。
可若在疆外——朕不理会。”
这句话像火星溅进油锅。
能蓄奴!那还有什么本钱?无非是几顿糙饭。
安南那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人。
候恂从班列中跨出,深深一揖:“陛下,若朝廷发兵安南,臣等当如何效力?”
“征倭事了,朕可下旨令福建水师并五军营南下。”
皇帝的声音平稳,“但军费需你们筹措。
战后,按出资多寡,朕赐予相应田土。”
听到要自己掏银子,方才灼热的目光霎时凉了半截。
利润虽厚,眼下各家囊中羞涩,哪里拿得出现银?
朱由检早料到这般反应。
“朕准你们向大明皇家银行借贷。”
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待安南的收益进了口袋,再连本带利还给银行便是。”
候恂面露难色:“陛下,臣等家中实在……”
“就用你们将来在安南的收成作押,如何?”
为了把这群人推出去,他费的心思实在不少。
可大航海的风已经吹到了东岸,时间不等人。
只有让这些不安分的都去外头折腾,大明才能腾出手,跟西边来的对手好好较量。
***
听说能用未来的收成抵债,一张张脸上又堆起了笑容。
横竖眼下不必从自己箱底掏银子,怎么都行。
至于往后?等大军真把安南打下来再说吧。
候恂领着众人齐刷刷躬身:“臣等叩谢陛下隆恩!”
不料御座上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单靠你们,怕也撑不起一场远征的耗费。
朕会命大明皇家银行发售一种‘战争债券’。”
“战争债券?”
有人脱口问道,“敢问陛下,这是何物?”
殿内烛火摇曳,将人影拉长投在青砖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