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两人就要争执起来,卢象升抬手止住:“不必再争。”
帐内一时静下,只剩两道视线在空中碰撞。
卢象升重新看向保科正之,缓缓说道:“既然保科君仍有疑问,本将便再说一次。
自大明立国起,沿海便屡遭日本浪人劫掠。
太祖皇帝当年曾严词斥责来使,然而贵国并未收敛,反而愈演愈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“那些倭寇行动时,情报周密、目标明确、撤退有序,俨然训练有素。
你敢说,这一切背后没有朝廷的支持?”
保科正之的脸色随着话语一点点褪去血色。
郑芝龙忽然大笑起来,转向卢象升:“不愧是进士出身,几句话就说得明明白白!”
他又瞥向保科正之:“保科君,本爵的话你们不信,卢提督的话,可听清了?”
保科正之嘴唇发白,仍坚持道:“那都是过去某些大名所为,与如今的幕府无关……”
郑芝龙猛地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盏哐当作响:“给你几分颜面,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?江户城都已在我军脚下,还需向你解释不成?”
卢象升抬手劝道:“镇海伯,且息怒。”
郑芝龙重重坐回椅中,不再言语。
帐外传来兵马调动的声响,远处隐约有号角传来。
保科正之望着眼前三人,终于不再追问。
明军三路兵马已在城下汇合,此刻再争辩这些,早已失去意义。
保科正之将翻涌的怒气强压下去,视线扫过面前三人。”既然局面已经如此,”
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,“再争论过往已无意义。
大将军的意愿是与大明商讨停战条件,不知三位能否代表贵国定夺?”
卢象升与身旁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。”此等大事,非臣下所能决断。”
他开口,语速不疾不徐,“必须上奏天子,等候圣意裁决。
我等并无议和之权。”
这话让保科正之的目光陡然转向郑芝龙,眼底的火几乎要喷薄而出。
郑芝龙却只是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。”当初本爵只说过,待二位大人抵达后再议。
何曾给过必定和谈的承诺?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,“再者,卢大人方才不是讲明了么?会如实奏报皇上。
除了等待圣裁,还能如何?”
最后一丝克制从保科正之身上崩断。
“当初若非你们承诺和谈,大将军怎会下令各地守军放弃抵抗!”
他猛地向前一步,声音因激愤而颤抖,“如今你们竟想矢口否认?堂堂 ** 上国,便是这般对待归附之邦的么?就不怕寒了所有藩属的心,让它们渐行渐远?”
郑芝龙骤然从座椅中站起,朝着帐门方向厉声喝道:“老五!进来!”
郑芝豹应声掀帘而入,还没来得及抱拳,耳边已炸开兄长的吼声:“拖出去!砍了!”
“镇海伯,不可!”
卢象升与刘兴祚几乎同时起身。
刘兴祚抢前一步,急声道:“自古交战不断来使,此例万不可开!”
卢象升则转向愣在当场的郑芝豹,语气沉静却不容置疑:“郑将军,请先退下。”
郑芝豹看向兄长,脚下迟疑。
“滚!”
郑芝龙连挥三次手,满脸不耐,“快滚!”
郑芝豹脖子一缩,迅速退出了帐外。
帐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卢象升转向面色铁青的保科正之,略微放缓了语调:“保科君,今日暂且请回。
镇海伯这里,本官自会劝说。”
保科正之竟毫无惧色,冷冷瞥了郑芝龙一眼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拂袖转身。”告辞!”
那身影刚消失在帐外,压抑已久的笑声便从三人喉中逸出。
笑声止歇后,郑芝龙抹了抹眼角,看向卢象升:“卢提督,搪塞只能应付一时。
接下来该如何?”
“等。”
卢象升只吐出一个字,随即补充道,“陛下派来的人,想必已在路上。”
“依我看,”
刘兴祚插话道,“不如直接将他们那位大将军和……那位,一并送往京城。
正好让草原上的那位汗王有个伴儿。”
话音落下,他发觉另外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郑芝龙摸着下巴,转向卢象升:“刘老弟这话,倒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或许我们……”
“断然不可。”
卢象升打断他,声音压得极低。
他终究是科举出身,思虑更深一层。”倭国那位,身份终究特殊。
你我身为臣子,这等关乎王族体面之事,岂能擅专?还是静候旨意为上。”
另外两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。
当年蓝玉大将军的罪状里,不就赫然列着那一条么?
京城,奉天殿内光线沉暗。
朱由检端坐御座之上,指尖抚过怀中那方玉圭冰凉的表面。
十余日车马劳顿的尘土似乎还沾在袍角,但他已无暇更衣——河南诸王早已候在殿中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寂静。
福王与周王分立两侧,如同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。
方才的争吵声似乎还黏在梁柱间,朱由检踏入殿门时,正瞥见周王袖口不自然的褶皱,以及福王额角未散的涨红。
他什么也没问,只将玉圭往怀中拢了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