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们……是不是该推个领头的出来?”
高迎祥立刻嚷道:“我认王嘉胤大哥!”
“我也认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附和声嗡嗡地响成一片,几乎要掀翻屋顶的茅草。
王嘉胤只觉得心口一阵滚热,但他还是用力摆着手,连声说:“使不得!我看这担子,王自用兄弟更担得起!”
王嘉胤的手掌在空中虚按几下,四周嘈杂的声浪才渐渐低下去。
他转向身旁那个面色黝黑的汉子,语气里掺着刻意的为难:“自用兄弟,大伙儿都看着呢,这担子……实在沉得很。”
王自用立刻摆手,身子微微前倾:“兄长说哪里话。
众人心意一致,您来主事,再合适不过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或站或坐的十几条汉子,“我愿从旁协助,不知各位意下如何?”
角落里响起几声粗粝的附和:“听大当家的!”
“就这么办!”
笑意从王嘉胤的眼角皱纹里漫出来。
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,声音洪亮:“去!让后头把窖里存的酒都搬出来,再宰两头羊!今夜……”
“且慢。”
王自用截断话头,手指在蒙尘的木桌上敲了敲,“酒肉不急。
城外那两万条腿,眼下该怎么应付,才是生死攸关的事。”
王嘉胤一愣,抬手重重拍在自己额头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”瞧我这记性!”
他摇头苦笑,“多亏你点醒。”
众人重新围拢,屋内的空气骤然绷紧。
一个嗓音沙哑的汉子——罗汝才——先开了口:“往宁夏走?现在动身,或许还来得及。”
“走不得。”
王自用立刻否定。
他转向王嘉胤,抱拳时腕骨凸起,“大哥,咱们手里拢共不到两百匹马。
在野地里被官军的马队缀上,那就是砧板上的肉。”
他没说后半句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未尽的寒意。
北地长大的人,谁没见过铁蹄踏过之后,雪地里只剩暗红泥泞的场面?即便是披甲执锐的正规步卒,在冲锋的马队面前,也脆得像秋后田埂上的枯蒿。
王嘉胤沉默片刻,手指划过桌面上粗糙的木纹。”那就留在这儿,在府谷城下跟他们见个真章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,“只要扛住这一波,赶在朝廷别处的兵马反应过来之前,我们就有机会 ** 宁夏。”
“正该如此。”
王自用点头,“城墙得立刻加固,壕沟再挖深三尺。”
他顿了顿,视线转向窗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高大身影,“迎祥兄弟。”
被唤到名字的人转过脸,颧骨被窗外昏光映出硬朗的轮廓。
王嘉胤接过话头:“都说你是在马背上长大的,闭着眼都能射中百步外的铜钱。
营里所有的马匹都交给你,如何?你带人出城,不必硬碰,只管在外围游走,盯住官军的动向。”
王自用眉头微蹙,随即又展开:“大哥的意思是……留一条退路?”
“两手准备。”
王嘉胤的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了点桌面,“若是守得住,你我里外夹击。
若是形势不对……”
他看向高迎祥,“你就得变成一根钉子,死死扎进官军的眼皮底下,替城里的人挣出往西去的时间。”
王自用长长吐出一口气,嘴角终于扯出一点笑纹。”推您坐这位子,果然没推错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轻,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。
几声零散却由衷的附和从各处响起,像火星溅进干草堆。
王嘉胤抬起手臂,四周的嘈杂声渐渐平息。
他环视着聚集在周围的人,声音沉缓:“诸位,此刻不是计较私产的时候。
将马匹都交出来吧,聚在一处,我们才有力量和城外的官军周旋。”
“听大首领的!”
众人纷纷应和,声音参差不齐地响起。
午后日光斜照时,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。
孙传庭与曹文诏率领的骑兵队伍抵达了府谷县外。
曹文诏勒住缰绳,望着前方紧闭的城门与城墙上隐约晃动的身影,转头对身旁的人说道:“孙大人,县城已被占据。
眼下该如何?”
孙传庭沉默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。”贼众势大,我们只带了两万骑兵,强攻绝非上策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压着忧虑,“沿途所得消息,陕北一带的**兵马几乎都汇集于此。
没有火炮,这城墙……不易破。”
他抬起眼,望向城头飘动的旗帜。”先围住,别让他们轻易突围。
立刻派人往山西方向去,向郑总督求援。”
“我这就安排。”
城墙上,王自用扶着垛口,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官军的营旗。
他吸了口冷气,对身边几人低声道:“看旗号,是孙传庭和曹文诏的兵。
这一仗……怕是不好应付。”
罗汝才哼了一声,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官军罢了,之前又不是没交过手。
依我看,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,冲出去杀一阵,夺了他们的马!”
王自用摇头。”这些不一样。
他们是今年才练出来的新军,兵卒多是陕人,听说操练极狠。”
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草原上和林丹汗那一仗……就是他们打的。”
周围几人顿时安静下来。
有人喃喃问:“打赢了?”
“没赢的话,现在能在这儿站着?”
王自用瞥了那人一眼,“林丹汗败了,人还在京城里押着。”
一阵压抑的吸气声在人群中散开。
王嘉胤见状,猛地一拍墙砖:“慌什么!他们敢爬城墙,老子第一个带人顶上去!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,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
这话激起一片低吼:“跟着大首领!”
然而接下来的时间,城外始终没有动静。
官军既不攻城,也不逼近,只远远扎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