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乱的吼声应和着,农民军再次涌动。
“右翼!”
曹文诏的指令简洁如刀锋破空。
他率先偏离了直线,划出一道弧线,冲向对方阵列的右侧。
数千铁骑紧随其后,如影随形。
“举盾!防箭!”
王嘉胤的警告嘶哑而急促。
有盾牌的慌忙举起,粗糙的木盾、门板,甚至锅盖,遮在头顶。
没有的,只能惊恐地缩起身子,或向人堆里挤去。
望着那片由锄头、柴刀、削尖的木棍组成的可笑“兵锋”
,曹文诏眼中冷光更盛。
“放!”
他再次下令。
第三阵死亡的嗡鸣,割开了浑浊的空气。
王嘉胤看清了官军的打法,可手里的刀却挥不出破局的路。
他身后那些握着农具的汉子们,终究不是曹文诏麾下那些听令如呼吸的兵。
刀锋在空中虚劈一记,他转向身旁那人,声音压得很低:“叫高兄弟的人动起来。”
罗汝才的手已经探进怀里。
冰凉的铜号角贴着他的掌心,他当然明白——眼下能撕开这条死路的,只有高迎祥那两千匹马了。
号角声像一道裂痕,撕开了城头上凝固的焦急。
高迎祥和王自用早已看见城外那片越收越紧的网,可没有信号,他们只能钉在墙垛后面,指甲掐进砖缝里。
此刻号音一起,两人几乎是跌撞着冲下石阶。
城门又一次轰然洞开。
曹文诏几乎在门轴转动声传来的同时就抬起了手臂。
五千骑兵像潮水般向东卷去,马蹄扬起的长烟拖出一里多地,他才猛地勒住缰绳。
战马人立而起,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支单筒镜,举到眼前。
镜片里,一片黑压压的马影正从城门阴影里涌出来。
***
孙传庭的令旗又一次挥动了。
另一支五千人的骑队从侧翼漫出,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,横在了王嘉胤大阵的右边。
现在,府谷县城南这片野地仿佛一张摊开的棋盘:六万多农军被钉在 ** ,正面是一万铁骑,左右两翼各悬着五千。
空气忽然变得重了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追出去?那些官军的马蹄永远快你一步。
迎上去?对方的阵线总在你刀锋够不到的地方游移。
高迎祥的骑兵只能原地钉着。
他们无论扑向哪一边,另外两把刀就会立刻斩向失去庇护的步卒大阵——到那时,这两千匹马恐怕连嘶鸣的机会都不会有。
曹文诏的骑队又开始向前蠕动,像嗅到气味的狼群,不紧不慢地缩短距离。
连最迟钝的农军士卒也觉出不对了。
阵脚传来压抑的骚动,像地底闷响的雷。
王嘉胤的额角渗出冷汗,退向城门?只怕官军会咬着尾巴挤进来。
冲出去决战?可拳头砸不到飘忽的影子上。
他站在阵前,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远处的坡地上,孙传庭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。
他不急。
耗下去,那些农人的力气总会流干;逼回去,只要不让他们散进野地,便是笼中困兽。
时间站在他这一边。
日头慢慢西斜,影子越拉越长。
农军大阵里的骚动终于压不住了,像沸水顶起了壶盖。
低语变成了推搡,推搡里混着压抑的呜咽。
王嘉胤猛地抓住罗汝才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”我留在这儿挡着,”
他的声音嘶哑,却斩钉截铁,“你带人退进去——现在就走,快!”
罗汝才听见这话,立即指挥着那些扛着农具的汉子们慢慢朝城门里缩。
墙垛后的王自用瞧见了这动静,抬手示意,守在上头的人便纷纷将弓弦拉满。
远处的孙传庭与曹文诏都看在眼里,却只是勒住马,一动不动地望着。
他们看着对方丢下满地横七竖八的躯体,像退潮般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。
王嘉胤一踏进城门,连口气都没喘匀,径直冲向了那座青砖灰瓦的衙门。
他抓起桌上的陶壶,仰头灌下好几口冷透的茶汤,喉结剧烈地滚动。
跟在后面的王自用、高迎祥几人刚跨进门槛,就听见他沙哑的声音砸过来:“这回碰上的官军,和从前那些软骨头不一样。
你们脑子里,有没有能用的法子?”
屋里顿时静了。
几个人互相看了看,谁也没先开口。
王嘉胤重重坐进椅子里,一声长叹像块石头落进深井,激不起半点回响。
城外,风卷着沙土掠过营旗。
曹文诏站在帐前,听一名部将低声禀报。
“将军,属下队里有个小旗,认得里头那个领头的。”
“哦?”
曹文诏眉梢微动,“带过来。”
人被领到跟前时,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,地面扬起一小撮灰。
“报上名。”
曹文诏的声音像冻硬的铁,“你说你认得贼首?”
“卑……卑职张立位。”
那人伏得更低,额头几乎贴地,“是……是贼首妻家的弟弟。”
“妻弟?”
曹文诏俯视着他,“他叫什么?何处人氏?”
“回将军话,贼首名叫王嘉胤,就是这府谷县本地生长的。”
张立位稍稍抬起眼,又迅速垂下去。
曹文诏沉默片刻,转身:“随我去见孙大人。”
孙传庭的军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。
曹文诏三言两语说完,末了补了句:“孙大人以为,是否可……”
两人对视一眼,未尽之意彼此都明白。
孙传庭没接话,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人:“你将这事报上来,是存了什么心思?”
张立位偷偷瞥向曹文诏,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,才颤着声说:“卑职想着……或许能进城去,劝我那姐夫……劝王嘉胤归降朝廷。”
孙传庭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,转向曹文诏:“曹总兵的意思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