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国忠仍旧沉默着,张立位也不催促,静静等着。
过了好一阵子,王国忠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:“既然踏上了这条道,就再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打不赢官兵还能逃,逃到天涯海角去。”
“天涯海角?山西?甘肃?宁夏?还是塞外?”
“天大地大,哪儿不能容身?”
王国忠被对方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,硬邦邦地顶了回去。
张立位摇了摇头:“你听我细说。
山西如今去不得了,宣大总督孙大人正坐镇那里,十几万兵马屯在大同,你们闯得过去吗?
甘肃和宁夏都是屯兵的重镇,朝廷补发了这些年欠下的饷银,现在军心正旺,再加上两地藩王府的三卫亲兵都恢复了建制,你们觉得能讨到便宜?
至于出关——我劝你们趁早绝了这个念头。
林丹汗如今还在京城待着,你们一旦踏出关墙,立刻就会变成那些边军将领请功簿上的首级数目。”
王国忠梗着脖子反驳:“要是官兵真这么厉害,怎么会被我们打得七零八落?”
“呵,那也能算官兵?不过是套着号衣的庄稼汉罢了。”
张立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。
王国忠自己原先也是种地的,听到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:“那你们呢?你们从前不也是庄稼汉?”
“没错,从前是。
但现在不是了——我们是朝廷正编的新军,每月按时领饷银。”
“那些当官的能赏你们几个铜板?”
“普通兵卒每月二两,我任小旗官,领四两。
这数目还会逐年往上加。”
张立位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。
王国忠的嘴微微张开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真有这个数?”
张立位提起陶壶,褐色的茶水注入粗瓷碗里,水面晃出细碎的波纹。
他将其中一碗推过去,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。”哥,提着脑袋跟官家作对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放下刀,回去种地,日子总能安稳。”
碗沿的热气扑在王国忠脸上,他伸手接住,指节有些发白。”立位,咱们这些人,当初谁不是只想守着自家田土过日子?可那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碗里的茶水晃了晃,“那些坐在高堂上的人,还有趴在田埂上吸血的,逼得人没路走啊。”
“该杀的,一个也跑不了。”
张立位的声音沉了下去,像石头落进井底。
两人又低声咒骂了一阵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。
张立位往前倾了倾身子,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”哥,明天……跟我一块儿,去劝劝姐夫?”
王国忠猛地向后一缩,脑袋左右摆动,带起一阵风。”不成,这怎么成!”
张立位的手忽然按上他的小臂,力道不重,却让王国忠停了动作。
那声音更低了,几乎贴着耳朵刮过去:“哥,想不想……换身官袍子穿穿?”
“什么?”
王国忠的眼皮抬了起来。
“要是你能说动姐夫,归顺朝廷,这份功劳……我去孙大人跟前,替你讨个前程。”
张立位的话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秤砣,沉甸甸地压下来。
他这话里掺了别的东西。
一个小旗官,哪来的脸面去保举谁?可坐在对面的人不知道。
王国忠的呼吸滞了一瞬,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,又迅速压下去。”我……我也能?”
“怎么不能?天大的乱子要是能平下去, ** 行赏,少了谁,也少不了你这一份。”
张立位松开手,靠回椅背,看着对方。
屋子里静了,只有油灯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。
王国忠盯着碗里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,水面映出他模糊扭曲的脸。
刚才那些咬牙切齿的恨意,不知什么时候,悄悄变了味道。
人就是这样,骂着骂着,忽然发现自己也可能坐到那张椅子上,口气就软了,心思就活了。
过了许久,久到灯影都挪了一寸,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行。”
碗被重重搁在桌上,发出闷响。”明天,我跟你去。”
张立位立刻站起来,双手抱拳,腰弯下去。”哥,这份情,兄弟记下了。”
“别,别这么说。”
王国忠摆摆手,目光却飘向别处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,“就是孙大人那边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张立位嘴角扯开一点弧度,“都包在兄弟身上。”
“时辰不早了,我该回了。”
“我送送哥。”
门轴转动,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尘土和远处牲口棚的气味。
张立位站在门槛内,看着那个背影融入昏暗的巷子,直到彻底看不见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气,那气息在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。
然后,他关上门,插上门栓。
转身的刹那,眼底掠过一丝冷硬的光,像藏在鞘里的刀,刚刚擦亮了一瞬。
***
另一处,王嘉胤将女人扶到铺着旧褥子的木板床边,正要转身,衣袖却被拽住了。
“他爹,”
张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有些虚浮,“弟弟今天来……是来说降的吗?”
王嘉胤回过头,脸上堆起宽厚的笑,拍了拍她的手。”女人家别操这些心,躺下歇着吧。”
张氏却撑着床板坐直了身子,薄被从肩上滑落。”我今天听人嚼舌根,说眼下……眼下情形是不是很坏了?”
王嘉胤的手掌在妻子肩头停住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衣料的纹理。
他重新坐回床沿,将女人揽入怀中时,能感觉到她脊背细微的颤抖。”这回遇上的官兵,”
他压低声音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和从前那些不同。
昨日折进去的弟兄,数过了,一千有余。”
怀里的人猛地吸了口气,那气息卡在喉咙里,变成短促的惊喘。”那……那该如何是好?”
他嘴角扯动了一下,算是个笑容。”还能如何?刀来了便挡,水来了便填。”
这话说得轻,落在昏暗的屋里却沉甸甸的。
女人从他胸前抬起头,眼睛在油灯昏黄的光里闪着。”比你在边关时遇见的……还凶么?”
他沉默了片刻,下颌的线条绷紧了,终于还是点了头。”嗯。
更凶。”
“立位……他怎么说?”
“他能说什么?”
王嘉胤松开手臂,目光投向墙角阴影里,“无非是劝我,把脖子伸到铡刀下面去。”
“那你心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