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文诏扫过那些颤抖的肩膀,转向身侧:“孙大人,是守是进?”
“整队。”
孙文轩望着城墙阴影,“入城,等京里的消息。”
五日后,奏报摊在军机处的檀木案上。
朱由检走进来时,郭允厚正将一叠税册推向申用懋,徐光启的笔尖悬在舆图边缘。
自户部与兵部首官并入,这屋里已挤着五张面孔。
皇帝心里还盘算着召回辽东那两位——军机处该转起来了。
“陛下。”
三人起身行礼。
“陕北急报。”
他直接将纸页递向最前那只枯瘦的手。
徐光启读完,申用懋已按着剑柄开口:“敢杀朝廷命官,明日就敢裂土称王。
臣请——坑。”
皇帝没应声,目光转向另一侧。
郭允厚躬身:“流民百万,饿殍塞道,皆由此辈。
当诛。”
“徐卿?”
老人抬起浑浊的眼:“矿洞常年缺人。
既留命,又罚罪。”
“荒唐!”
申用懋袖中手攥紧,“ ** 岂是儿戏?不斩首何以立威?”
“孙文轩在阵前许过诺。”
“诺?内阁未曾用印,陛下未曾批红。
黄土一埋,谁听得见?”
朱由检轻轻摇头。
根子烂了。
若朝廷字句都可随风散,往后谁还信午门外的告示?
他叩了叩桌沿。
争执戛然而止。
“安南的战船快造好了。”
皇帝声音不高,“让他们充先锋,打完就屯在那片瘴气林里,永生不得北归。”
郭允厚沉吟片刻:“或可调往西南。
黔国公正缺人头填战线——奢崇明的叛旗还没倒呢。”
朱由检搁下手中那份关于陕北的急报,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案沿上敲了敲。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户部尚书郭允厚略显凝重的脸上。”西南……是水西那边,又不安稳了?”
登基前,那场由奢崇明掀起的 ** ,他依稀记得已近尾声。
秦良玉麾下那些持着白杆的兵士,应当已将局面控制住了。
这些年虽有零星的战报传来,却未曾让他过多分心。
此刻郭允厚再度提起,一丝隐约的不安,像殿外渗进来的凉风,拂过后颈。
郭允厚没有立即回话,视线转向了一旁肃立的兵部尚书申用懋。
申用懋向前踏了半步,袍袖微动,拱手道:“陛下,兵部昨日接到贵州军报。
水西故地,乱象复萌。
详细奏本已送入宫中,只是……”
他话音稍顿。
“朕方才只顾着看陕北的文书,”
年轻的皇帝摆了摆手,截住话头,“西南的折子还未及翻阅。
你且说说。”
“遵旨。”
申用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,“据贵州总兵许成名急报,奢崇明已离开水西巢穴,与当地土司安邦彦合流,聚拢部众数万,兵锋似指向永宁方向。”
“永宁?”
朱由检的眉头蹙了起来。
“正是。
具体情势,奏本内皆有陈述,供陛下详察。”
“王承恩,”
皇帝侧过头,对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内侍吩咐道,“去,把许成名那份奏疏找来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。”
苍老的嗓音应道,脚步声轻而急促地消失在殿门外的长廊里。
等待的间隙,朱由检的目光扫过眼前几位大臣。”对于这个奢崇明,眼下可有应对之策?”
殿内静了一瞬。
三位大臣彼此交换了眼色,最终仍是申用懋开口:“陛下,奢崇明此人,早在万历年间便显露悖逆之志。
其后趁朝廷于辽东用兵之际,与其子奢寅、婿樊龙等人,于天启元年悍然举兵。”
他略作停顿,仿佛在梳理记忆中血与火的篇章。”彼时叛军攻陷重庆,杀害巡抚徐可求等文武官员二十余人,继而连破合江、泸州、遵义数城,甚至僭越称帝,建国号‘大梁’,设置百官,其势一度威胁成都。
全赖时任四川官员朱燮元竭力周旋调配,方守住成都。
天启二年、三年间,历经数次鏖战,官军俘斩叛军数以万计,终将奢崇明父子残部驱入水西深山。
如今此人再度露头,臣以为,朝廷当速发兵马,入川贵之地,以雷霆之势剿灭,若有可能……务求根除后患。”
一番话说完,前因后果便在朱由检心中清晰起来。
他沉吟片刻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报粗糙的纸边。”那么,此次统兵之人,你们属意谁?”
申用懋似乎早有考量,立刻应道:“臣以为,仍可委任朱燮元担此平乱重任。”
皇帝对朱燮元的了解并不深。
他的目光转向郭允厚与另一位在场的大臣。”你们的意思呢?”
“臣等赞同申部堂所议。”
“宣内阁诸臣即刻来见。”
朱由检提高了声音,朝殿门外吩咐。
不多时,几位身着绯袍的阁臣便与捧着奏疏的王承恩一同返回殿中。
衣袍摩擦的窸窣声与轻微的脚步声交织。
“臣等叩见陛下。”
“都起来吧,不必多礼,各自落座。”
朱由检示意他们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,“今日召诸位前来,是为议一议西南军务。
具体情形,想必各位都已知晓?”
温体仁躬身应道:“禀陛下,臣等已收到消息。”
御座上的年轻君主微微颔首,指尖轻叩案几:“方才朕与军机处三位商议平叛主帅人选,他们皆举荐朱燮元。
你们内阁可有其他提议?”
几位阁臣目光短暂交汇,最终仍是温体仁上前一步:“陛下,臣亦认为朱燮元可担此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