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珠转了转，忽然抬高嗓门，对着满院子的人喊：“军子！你口口声声说你的理，那我倒要问问——你这白花花的几百两银子，究竟是打哪儿来的？”
他转过身，手臂一挥，扫过交头接耳的众人：“大伙儿都说说！半年光景，一个后生，哪儿能挣下这么大一笔家当？你们信吗？”
窃窃私语像夏天的蚊蝇，嗡嗡地响起来。
“该不会是……路上捡了不义之财？”
“我看像！哪有这么容易挣的钱！”
“就是，五百两啊……够买多少地了！”
葛氏气得浑身发抖，手捂着心口，喘不上气。
胡军快步过去，扶住母亲瘦削的肩膀，低声安抚：“娘，别动气，不值当。”
他扶着母亲慢慢坐下，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卷盖着朱红大印的纸。
他转过身，将那张纸高高举起，让日头照清楚上面墨黑的字迹和鲜红的印章。
“都看明白了！”
他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水里，压住了所有嘈杂，“这是我从军的凭信！我现在是卢象升卢大人麾下的总旗！这银子，是军饷，是赏钱，每一分都来得堂堂正正！”
院子里霎时静了。
只有树上的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嘶叫。
所有的目光，都盯在那张微微晃动的文书上。
院门外马蹄声碎，惊起檐下几只灰雀。
胡军拨开人群时，靴底碾过散落的草秸，发出细碎的断裂声。
那兵士甲胄未卸，肩头还沾着官道上的尘土，见满院人影攒动，勒缰的手顿了顿，才扬声道：“五军营三零三团胡军可在此处？”
“正是。”
胡军挤到最前，衣襟还留着推搡时的皱痕。
来人抱拳时，腕甲相击铮然作响：“提督钧令，所有休沐将士限三日归营。”
声音不高，却压得满院鸦雀无声。
先前吵嚷最凶的几个汉子，此刻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。
胡军应诺的嗓音沉得像块铁。
他从领口扯出条细链，链子尽头坠着枚乌沉沉的钢印，指腹摩挲过阴刻的姓名凹痕，才稳稳按在文书末尾——那印鉴冰得掌心一颤，钢腥气混着汗味钻进鼻腔。
传令兵收妥文书翻身上马，马蹄声远去时，院里还留着铁蹄刨地的土腥。
人群开始松动。
有人搓着手凑近胡老三，嗓门压得又低又软：“三哥家里出息了啊……”
先前横眉立目的几个老者，此刻经过门槛时竟都侧了侧身，枯瘦的手在胡老三肩头拍了拍，动作轻得像拂灰。
唯独胡祥还钉在院心。
他盯着泥地上那道新鲜的马蹄印，脸色白得泛青——京城里谁不知道，如今营兵腰杆硬得能撞断门栓。
他喉结滚了几滚，话未出口，屋里先传来妇人带笑的唤声：“军儿！陪你大强叔饮两盅！”
“就来。”
胡军应得干脆，眼皮都没往胡祥那边抬。
胡祥嘴角扯出个僵笑，转身时踩着自己影子，一步比一步沉。
他其实想留，想寻个由头说两句软话，可院里风刮得急，卷着鸡棚边的草屑扑了他满背。
木门合拢的闷响截断外头所有视线。
胡军褪下外衫搭在椅背，对桌边那个黝黑汉子问道：“耀小子没跟着来？”
“在家拾掇柴火呢。”
胡大强端起粗陶碗，碗沿还沾着半片茶叶。
胡军朝灶间扬了扬下巴：“兵子，去请你婶子全家过来。
顺道镇东头切斤卤肉——要后腿带筋的那块。”
铜钱丢进陶罐的脆响里，他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，那动作让胡老三忽然想起，儿子按印时腰杆挺得笔直，像棵雪地里不弯的杉木。
胡军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银角子，塞进胡兵掌心。
胡兵掂了掂那点碎银，咧嘴一笑：“成，我这就动身！”
话音未落，人已转身蹿出门去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孙大强皱起眉头：“军子，你这是……”
一杯温茶递到他手边。
胡军脸上带着笑：“大强叔，别见外。
正好让婶子和翠儿都过来，咱们一起吃顿热乎的。”
葛氏在一旁点头，伸手在围裙上抹了抹：“是啊，好些日子没见着妹子了——她身子近来可好些？”
孙大强只是摇头。
“要不，”
胡军的声音低了些，“带婶子去京城瞧瞧大夫？”
孙大强没接话，目光垂向手中粗糙的陶杯。
约莫点完半柱香的工夫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。
一个面色泛黄、脚步虚浮的妇人让小姑娘搀着，慢慢挪进院子。
葛氏赶忙迎上去，湿手在衣襟上蹭了两下，扶住妇人另一边胳膊。
“妹子，这气色……”
“老样子，嫂子。”
妇人声音细细的。
几人陆续进了堂屋。
孙大强看向那小姑娘：“翠儿，你哥呢？”
“跟胡兵哥一道往镇上去了。”
翠儿答得清脆。
胡军搬过一张条凳：“翠儿，坐这儿。”
小姑娘抬眼瞥见他，脸颊倏地红了。
她低下头，手指绞着衣角，没挪步。
屋里几人瞧见这模样，眼里都浮起笑意。
葛氏接过凳子按在墙边，拉着翠儿坐下：“你们先说着话，灶上还炖着菜。”
翠儿却立刻站起来：“大娘，我给您搭把手。”
葛氏笑吟吟牵起她的手，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。
堂屋里茶气袅袅，话语声断断续续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院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
胡兵一头撞进来，怀里搂着个鼓囊囊的布包；后面紧跟着孙大强的儿子孙耀，双臂稳稳抱着一只陶土酒坛。
胡军快步到院中接过东西，朝孙耀肩头轻拍一记：“有些日子没见了。”
孙耀咧嘴：“军子哥！”
等他们进屋时，葛氏和翠儿正从厨房端出几碟菜。
众人围着方桌坐下，胡军提起酒坛给每只碗斟满——只除了倚在墙边椅上的李氏。
胡老三端起酒碗：“来，头一口都满上。”
“是该喝一口，”
孙大强附和道，“军子如今有出息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