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蒙古已定,建州不敢南窥,海上倭踪绝迹——此时若不彻底解决西南积弊,往后未必再有这般时机。”
座中数人微微颔首。
北疆安宁,辽东蛰伏,东南海波不惊。
两百余年纠缠西南的痼疾,似乎真到了能一刀剜去的关头。
这时坐在末席唯一的女将抬起眼。
她眉间蹙着忧虑的痕迹:“敢问朱大人,欲以何策应对土司?”
说话的是石柱宣慰使秦良玉。
她自身便是土司,这句话问的是自己的前路。
朱燮元转向她,语气缓了三分:“秦将军宽心。
本官所思,不过是将‘改土归流’再推深一步——重心在贵州。”
女将肩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。
改土归流她并不陌生。
那些盘踞山中的土司,苛待辖内土民,抗命朝廷,早成了割据一方的土皇帝。
若真能让深山里的百姓也成大明子民,未必是坏事。
她沉默下去,身后却响起另一个声音。
那是她的族弟秦邦屏:“敢问大人,那些欺凌土民、贪敛无度的流官又当如何处置?他们的恶行,可不比土司少半分。”
朱燮元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“杀。”
他只吐出一个字,随即环视众人:“奏本已递往京师。
陛下的旨意应当就在路上。
待旨意一到,本官自会给西南百姓一个交代。”
话音未落,一名属官疾步踏入厅中。
“巡抚大人,诸位大人——”
他声音压得低,却让所有人都转过目光,“蜀王车驾已至府外。”
满座衣袍窸窣作响,众人齐齐起身。
朱燮元眉头微皱——这位王爷不在成都府中安享富贵,跑到这兵事将起的边地做什么?
一行人整衣出迎。
香炉里那柱线香刚燃过半,官道尽头便现出仪仗。
年轻的蜀王朱至澍跨下马背时,袍角带起一阵风。
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,眼中跃动着某种灼亮的光。
“臣等恭迎殿下。”
山风卷过府门前石阶,将 ** 声吹得有些散。
“诸位请起。”
朱至澍抬手虚扶。
他听闻朝廷要对奢安用兵的消息后,在王府里再也坐不住。
如今朝廷早不禁止宗亲涉足兵事——这正是一个绝好的历练机会。
正堂里重新聚满了人。
朱至澍刚坐下,目光就落在角落那个身形尚小的孩子身上。”黔国公?”
他微微前倾。
孩子立即站直,声音清晰:“沐天波,见过殿下。”
“这般年纪就来平乱了?”
朱至澍眼里浮起笑意。
那孩子脸上却没什么稚气,只肃然答道:“臣受朝廷敕封,自当为陛下分忧。”
“好!”
朱至澍拍了拍身旁的座位,“你我两家素有渊源,过来坐罢。”
沐天波也不推辞,径直走过去坐下。
周围几位官员神色如常——谁都知道黔国公府与皇室的关系,比他们这些外臣总要近一层。
寒暄几句后,朱至澍转向仍立在堂中的人群。”朱大人,”
他抬了抬手,“不替本王引见引见?”
朱燮元应声上前,一个个报上官职姓名。
每听一个,朱至澍眼底的光就亮一分,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才能将人揽入麾下。
夜色渐浓时,门外忽然传来通报。
陕西总兵麾下副将曹文耀领兵到了。
堂内顿时静了一瞬。
众人面面相觑——陕西的兵马怎会忽然入川?朝廷之前的旨意里并未提及援军。
朱燮元压下疑惑,扬声道:“请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两名风尘仆仆的男子踏入正堂。
见到满屋人影,两人脚步明显一顿。
朱燮元已迎上前,对着披甲那人开口:“可是曹将军?本官朱燮元。”
“末将曹文耀,见过巡抚大人。”
甲胄声响,曹文耀抱拳躬身。
他身后那名布衣汉子随即跪倒:“草民王嘉胤,拜见大人。”
“快起。”
朱燮元扶起二人,侧身示意,“蜀王殿下与黔国公亦在此处。”
又是一番见礼。
众人重新落座后,朱燮元看向曹文耀:“将军此行是……?”
曹文耀放下茶盏,声音有些干涩:“回大人,朝廷已招安陕北乱民,陛下命其编入黔国公麾下效力。
末将此来,是为押送交接。”
所有目光倏地转向那个坐在朱至澍身旁的孩子。
沐天波怔了怔,目光转向立在身后的李大贽。
李大贽的眉头锁着——兵马正在调动,皇帝却忽然送来这么一群人,还是些扛过锄头的兵卒,这该如何安置?
厅堂里一片寂静。
曹文耀张了张嘴,最终也没吐出半个字。
站在他侧后的王嘉胤,手心里已渗出了薄汗。
“曹将军。”
蜀王朱至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“陛下的旨意……可还有别的交代?”
“殿下请坐。”
朱至澍抬手示意,语气温和。
“谢殿下。”
曹文耀躬身,“旨意只说要将人交到黔国公帐下,助朱大人平定奢崇明之乱,并无细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