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!都是!”
老人连连点头,浑浊的眼里瞬间蓄满了光。
码头上的人群里,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听见肯定的回答,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他颤巍巍地抬起双手,对着面前那位身着甲胄的将领拱了拱手。
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。
“将军,我们……都是大明的子民。”
老人的声音有些发哽,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问道,“是朝廷……要收回这片土地了吗?”
站在他对面的 ** 面露难色。
他侧过身,目光扫过停泊在港湾里的那些战船,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”老人家,这事我确实不清楚。”
他压低声音说,“我只是个带兵的千户。
您或许该问问提督大人。”
话音未落,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
来人身材高大,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千户立即躬身行礼:“提督大人。”
老人闻言,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。
一只戴着护腕的手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。”使不得。”
卢象升的声音平稳而清晰。
他看向老人身后那些已经伏倒在地的身影,抬了抬手:“都请起吧。”
待众人站定,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老人脸上。”老人家祖籍何处?在这里住了多久?”
“回大人话,小老儿是南直隶人。”
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漂洋过海到这里,已经五十三个年头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抬起头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”大人,这次王师远来,是要让爪哇重归大明治下吗?”
卢象升迎上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,缓缓点了点头。”朝廷的任命文书已经在路上了。
要不了多久,这里就会有新任的官员。”
老人猛地转过身,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举起颤抖的手臂。”听见了吗?朝廷……朝廷要派官来了!”
欢呼声像潮水般涌起,在码头上空回荡。
有人开始哭泣,有人紧紧拥抱身旁的亲人。
卢象升看着这一幕,眉头微微蹙起。”老人家为何如此?”
“那些红头发蓝眼睛的番鬼……”
老人哽咽着说不下去,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,“他们定下的规矩,对我们百般刁难。
田赋要缴双份,进城还得额外交钱。
这些年……这些年……”
他摇摇头,再也说不下去,只是任由泪水顺着深深的皱纹流淌。
虽然没有听到具体的细节,但从那些破旧的衣衫、黝黑的面庞和此刻爆发的情绪里,卢象升已经明白了许多。
他拍了拍老人的肩膀,低声安抚了几句,随即转向一直跟在身侧的年轻将领。
“传令下去,让五军营全部登陆。”
“遵命!”
卢象观抱拳领命。
这个年轻人是他的胞弟,原本在老家埋头苦读,这次随军出征,算是第一次见识真正的战场。
命令很快传达下去。
战船放下更多的舢板,一队队士兵踏着海浪登上码头,在空地上迅速列队。
金属碰撞声、脚步声、 ** 短促的口令声交织在一起。
不久,整支军队便完成了集结。
进攻的命令下达了。
各营按照既定的路线向陆地纵深推进,像几股铁流涌向巴达维亚城的方向。
卢象升没有随军前进,他在码头附近选了一处高地,命人搭起了中军大帐。
那些无法返回城内的华人百姓,索性在军营外围搭起简易的窝棚,暂时安顿下来。
与此同时,巴达维亚总督府内,科恩正焦躁地在地毯上来回走动。
他第三次走到窗前,望向远处港口的方向。
明军的旗帜在海风中清晰可见。
“为什么?”
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,“明国离这里隔着整片海洋……他们为什么要来攻打我们?”
科尔伯特被绳索吊下城墙时,指尖一直在颤抖。
海风裹着硝石的气味卷过旷野,远处黑压压的阵列沉默如铁。
他双脚刚踏上焦土,就被几名士兵反剪双臂押向营垒深处。
穿过飘扬的旌旗时,他看见许多双眼睛冷冷扫过来——那些目光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审视器物的漠然。
翻译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,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砂:“总督想问,贵国舰队为何袭击大明船队?”
帐中坐着的人并未抬头,手指正缓慢擦拭剑鞘上的铜钉。
科尔伯特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,一连串辩解的话挤了出来。
他说舰队是为通商而去,说荷兰愿与大明共荣,说这一切全是误会。
话语在帐篷里撞出空洞的回响,而那位将军只是将剑鞘搁在了案上。
“访问?”
将军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翻译顿了顿才转述,“带着火炮访问?”
科尔伯特急急摆手,又说总督必须坐镇巴达维亚,不能亲至。
话音未落,将军已起身撩开帐帘。
午后的强光劈进来,照亮他半边铠甲。
“那便不必谈了。”
炮声是在半个时辰后炸响的。
战船侧舷的炮窗次第喷出火光, ** 撕裂空气的尖啸压过了海浪。
科恩站在棱堡的观察孔后,看见海面上那些舰船正缓缓调整角度,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。
城墙震颤着,石灰粉从砖缝簌簌落下。
他砸碎了手边的陶杯。
碎片溅到地图上,正好盖住了标注火炮位的红叉。
“散入街巷!”
他对副官吼,“每栋石屋都要变成堡垒!”
但荷兰人的炮火比命令更快。
城头四门重炮突然轰鸣,实心弹砸进明军登陆的滩涂,溅起的泥沙混着断裂的木板冲天而起。
海面上一艘运兵船桅杆折断,缓慢倾斜的阴影里,有人影如下饺子般坠入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