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绸价等黄金的传说,早已湮没在前朝故纸堆中。
然而,在那片遥远的大陆上,这滑润的东方织物,仍旧是令贵族趋之若鹜的珍品。
如此说来,倒也不算全然虚妄。
见御座上的身影肯定地点头,殿内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。
另一位须发已见灰白的老臣沉吟道:“臣亦于古籍中读过类似记载,只当是古人藻饰之辞,未料竟有其事。”
天子心中暗自警醒:往后在这些臣子面前,断不可再如此信口开河,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。
见众人暂且被引动了思绪,他便继续道:“我朝百姓千辛万苦,缫丝织锦,烧瓷造器,为何要容那些中间商贾层层盘剥,坐收渔利?”
专司钱粮的大臣闻言,眼中顿时亮起光来。
他几乎是即刻应和:“陛下圣明!我朝物产,自当由我朝商旅贩运四方,岂容外人从中牟取厚利?”
位列朝班前列的老臣亦缓缓颔首,声音沉稳:“此言甚当。”
“朕早已说过,”
天子的声音抬高了些,目光掠过一张张或凝思或激动的面孔,“我朝的将士,不仅要为百姓开拓疆土,也当为我朝的商旅,寻得最适合铺展货殖的远方市场。”
殿中寂静无声,郭允厚的声音划破空气。
龙椅上的年轻 ** 目光扫过阶下几位重臣,缓缓开口:“朕确有重开海疆之意,但需先听诸位的考量。
若朝中多数反对,卢象升与福建水师便撤回,旧港之地亦可舍弃。”
韩爌垂着眼,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。
东南的世家大族刚遭重挫,眼下正需新的银钱来路。
天子虽允诺以安南田土相抵,可那终究是远在天边的事。
如今福建与登莱的战船常在航道上巡弋,江南那些私下走货的商船已屡受惊扰。
更紧要的是,新定的税制即将推行——自此普天之下,连宫城里的那位也须纳赋。
作为一众士人的代言者,他必须为身后那些人寻一条活路。
见无人应答, ** 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诸位可退下细想,有了决断,便递折子上来吧。”
“臣等领旨。”
众人正要转身退出殿门,忽听身后传来天子对近侍的吩咐:“传旨刘兴祚与福建水师郑芝麟,即日起严查海上私运,凡遇可疑船只,不必禀报,当场击沉。”
内侍低首应诺的声音像一枚冰锥,刺进每个人的耳中。
那道旨意,本就是说给他们听的。
尤其说给那些暗中操纵海贸的人听——既然不愿让朝廷插手,那便谁都别想出海。
一艘船都别想。
夜色渐浓时,韩府书房里聚了数人。
虽说明律严禁私结朋党,但韩爌并不慌张。
白日殿中那番话,本就是天子留给各方的余地。
所谓“考虑”
,实是容他们彼此商议。
钱龙锡将 ** 的意思复述一遍后,韩爌抬起眼,环视房中众人:“有些话不妨说在前头——无论诸位如何想,重开海禁已成定局。”
“可陛下不是说,若朝臣反对,便撤回水师、放弃旧港么?”
角落里一名御史低声问道。
韩爌连眼皮都未动,仿佛未曾听见。
倒是旁边有人嗤笑一声:“痴话。
登莱一带如今建了多少船坞,你可曾去看过?陛下那句‘若不同意’,不过是给台阶罢了。”
烛火在纱罩中摇晃,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忽长忽短。
窗外传来更夫巡夜的梆子声,闷闷的,像敲在朽木上。
不等有人应声,那人又继续开口。
码头上排列的船坞超过百座,有些专造战船,有些只修商船,许多样式我从未瞧过。
倘若圣上真要禁绝海贸,登莱两地何必造这样多的船只?
“杨大人此言何意?”
先前说话的御史猛地起身,案几被震得作响。
旁侧一名官员立即呵斥:“放肆!韩大人与钱大人面前,岂容你拍案而起?”
韩爌却抬手止住,指尖还沾着茶盏的温气。”今日但说无妨。
只是杨大人方才所言,确有几分道理。”
他放下茶盏,瓷器底托轻叩木桌,发出短促的脆响。”劝诸位一句,如今时势已变——陛下掌中握着数十万兵马。”
这话像枚冷铁,沉进暖阁的空气中。
韩爌到底曾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坐过,短短一句便点破了关键。
龙椅上那位敢对江南士绅动手,敢强推税制革新,敢整顿百官,凭的正是手里那支能征惯战的军队。
刀兵在握,权柄便不会倾覆。
席间多数人并非愚钝,话中寒意都已听明。
若是不肯低头,雷霆手段恐怕转眼就到。
钱龙锡此时缓声接话:“此事倒也未必是祸。
依陛下之意,往后大明海商出洋,水师皆会随行护航。
单这一项,能省下多少银钱?”
有人从角落发问:“却不知朝廷要抽几成税?”
那是个常年走私货的商人,嗓音里带着海风磨出的粗粝。
“具体章程,陛下尚未明示。”
韩爌答得平稳,“料想会依货物种类,定不同的税率。”
茶烟袅袅散了一个时辰。
最终,多数人默然接受了劝告。
“天色不早,诸位先请回吧。”
钱龙锡起身送客,“今日请各位过府,本就是为了传达圣意。”
客散后不出两个时辰,密谈的每句话都已抄录整齐,呈至御案。
朱由检指尖抚过纸页,对垂首候着的曹正淳说:“东厂近来差事办得妥当。
自己去寻苏元民领赏。”
“奴才分内之事,不敢当陛下夸赞。”
“退下。”
殿内只剩灯花偶尔迸裂的细响。
朱由检转向王承恩:“传旨给朱燮元。
朕准了他的奏请。
官职虽不能加封,但川贵两省的军政事务,今后皆交由他统辖。”
王承恩躬身退下。
朱由检独自站在那幅铺满整面墙的地形图前,目光落在东南海域那片孤悬的岛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