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兴贤咧了咧嘴:“大哥,南边四卫都在毛帅手里了,那些蛮子难不成能飞过来?”
一道冷厉的目光剐在他脸上。”忘了南四卫是怎么丢的?”
声音不高,却硬得像铁。
刘兴贤脊背一挺,抱拳道:“是!提督大人!末将必不负所托!”
刘兴祚转回头,望着海面。
雾气正从水上升起来。”东瀛那条线,也不能断。
商行和工部催得紧——倭奴,缺得厉害。”
他话里藏着忧虑。
自己这个兄弟,能耐是有的,可独自扛事,还是头一遭。
沉默了片刻,刘兴贤喉咙动了动,声音低了下去:“大哥……要不,这趟让我替你跑?”
海风卷过来,吹散了后半句话。
刘兴祚没有同意对方的劝阻。
“登莱水师首次远航,我必须亲自坐镇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。
停顿片刻,他又放缓了语气,对面前神色紧绷的刘兴贤补充道:“若有要事,你可寻孙大人商议。”
码头上,属于登莱水师的百余艘战船已整备完毕,帆樯如林。
亲卫环绕中,刘兴祚踏上了主舰的甲板。
此刻这支舰队规模虽不及南方的福建水师,但麾下舰船也已累积至数百,兵员超过三万。
这些士卒多数出身山东本地军户,与那个叫赖三的汉子背景相仿。
商行与水师这两处,几乎吸纳了山东境内所有军户子弟。
如此一来,山东地界上,除却驻防的登莱水师,便再难见到成建制的兵马。
这自然是龙椅上那位天子的手笔——彻底废除军户制,在北方诸省已推行大半。
辽东早在今上登基前便改行募兵;北直隶历经京营数次整顿,旧制亦荡然无存;陕西更不必提,孙传庭与曹文诏编练新军之初,便未沿用旧法。
如今仍守着军户名目的,仅剩山西、甘肃几处。
但谁都明白,要不了太久,整个北方将再无“军户”
二字。
这一切得以推行,全赖皇帝收回了藩王田庄,截停了宗室俸禄。
若非如此,仅是饷银一项就足以压垮国库,更遑论还要给脱离军籍的户丁分发田地。
***
当皇家商行正为远航谋取厚利而筹备时,天津码头早已被鼎沸人声淹没。
这里是户部在北方设立的唯一通商口岸。
经奏请御准,户部于天津、松江、宁波、广州四处重设市舶司。
原本郭允厚的奏章里还有泉州,却被皇帝以“福建水师驻防要地”
为由勾去。
真正缘由,自是那位盘踞海上的郑氏势力已过于庞大。
若再将泉州港交其经营,只怕 ** 之上便要另立君王了。
首任天津市舶司的主官名叫于安之,原户部主事,得郭允厚赏识举荐至此。
司中另设两名副使:一人来自锦衣卫,乃是一名百户,专司监督市舶司各项运作;另一人……
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进鼻腔时,钱友德正站在码头的木栈桥边。
他手中那叠盖了红印的文书被捏得有些发潮。
远处,几艘旧船的桅杆在灰白的天色里轻轻摇晃。
衙门是仓房改的。
墙面上还留着先前堆放货物时蹭出的深色痕迹。
柜台后的那名书吏头也没抬,只伸手接过了他递上去的纸页。
“茶叶。
全部。”
书吏的目光在清单上扫过,“往满剌加?”
“是。”
钱友德应道。
印章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红色的印泥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。
书吏将文书推回来,又补了一句:“码头上找穿灰衣的人。
他们看过货,再盖一个章,你的船就能动了。”
停顿片刻,声音压低了些,“水师的船眼下还在南边。
你可以去那里会合。”
钱友德拱了拱手,转身踏入门外嘈杂的人声里。
人群挤满了沿岸。
脚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,货箱碰撞声、吆喝声、海浪拍打岸石的声音混成一团。
他穿过这些喧闹,走向泊在较远处的几艘旧船。
船身漆色斑驳,帆布也显出经年的灰黄——这些都是从江南收来的。
自从登莱和福建的水师在海上巡弋渐紧,许多原本暗中行船的商人便急着脱手这些家当。
钱友德听了朱弘林的话,悄悄买下了船,连船上那些惯于风浪的水手也一并留了下来。
商检司的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衫,登船验看时动作利落。
舱室里堆满了一箱箱茶叶,封条完好。
那人点了点头,在文书末尾又加了一个方印。
船是在午后离港的。
帆升起来,风灌满布面,船身开始缓缓掉头。
钱友德站在甲板上,回望逐渐远去的码头。
那座正在修建的新衙门才刚立起几根柱子,在一片低矮的屋舍间格外显眼。
他不知道,这个由朱由检与内阁定下的安排——让天津卫的指挥使兼理副使,查验货物、看守港口——会在往后带来怎样的损失。
此刻他只想着一路向南,早一刻与南直隶的水师船队会合。
船行渐稳,海面铺开一片沉郁的深蓝。
他走进舱内,将那叠文书仔细收进木匣。
手指触到纸张上未干透的印泥,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。
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在脸上时,钱友德正盯着船舷外翻涌的墨蓝色波浪。
对于他们这样第一次离开陆地的商人而言,最近的航线本该转向东面那片群岛,或是更北边那片盛产白银的岛屿。
可钱友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——舌尖尝到的是海盐的涩,还有压在舌根底下那股灼热的贪念。
他想要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