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芝龙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,目光扫过那些被烈日晒得黝黑的面孔。
“此番南下,是要收回爪哇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满室骤然寂静,“旧港宣慰司的旗号,该重新立起来了。
既然爪哇能收,吕宋这片海,自然也要归入版图。”
角落里有人攥紧了拳头,喉结滚动几下才挤出话来:“大人……我们这些人,一辈子在浪尖上讨饭吃。
若是吕宋也按大明的规矩来,会不会——”
话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未尽之意。
这些年他们见过太多港口忽然紧闭,帆樯折断在岸边的模样。
郑芝龙忽然笑出声,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”你们当真不明白?陛下为何偏偏要重启旧港?”
林智手里的茶盏晃了晃,深褐色的水渍在袖口洇开一片。
他想起祖父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那双枯槁的手指向南方,指甲缝里还嵌着四十年前留下的珊瑚碎屑。
“莫非……海禁开了?”
“上月十五,诏书已抵泉州。”
郑芝龙站起身,袍角带起的气流让最近那盏灯猛地一暗,“从今往后,商船出洋不必再偷摸着走夜路。”
砰的一声,林智撞开了身后的椅子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着,仿佛有滚烫的东西要从喉咙里冲出来。
当年三宝太监站在宝船楼台上说的话,此刻一字一句砸在耳膜上:海是通途,亦是险途。
财帛从波涛里来,祸患亦从波涛里来。
如今,终于等到了。
烛芯噼啪爆响的间隙里,郑芝龙已经转身走向门外。
夜雾正从海面漫上来,将码头上那些西班牙帆船的残骸裹成模糊的轮廓。
东南方向的枪炮声已经稀落。
李魁奇站在舵楼高处,看着最后几艘敌舰的桅杆缓缓倾斜。
塞尔华原本想趁夜色从浅滩突围,可他不知道,那片水域底下沉着上午就被凿穿底舱的补给船。
俘虏被押上岸时,郑芝龙只是远远瞥了一眼。
火绳枪在潮湿空气里哑了火,这些红毛夷人举着 ** 冲锋的模样,让他想起老家田埂上挥舞锄头的佃农。
战争?他们哪里懂得什么叫战争。
两日后,潮水涨到最高时,福船的锚链哗啦啦收起。
郑芝龙留下满仓缴获的武器,还有三百多个垂着头的俘虏。
帆吃满了东南风,船头破开墨绿色的浪,朝着爪哇方向渐渐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。
刘兴祚留在总督府处理善后。
他正与林智等人核对粮册,侍卫踩着积水未干的石阶跑来,附耳说了句话。
林智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舆图上,墨迹迅速晕开,恰好染红了苏禄国那几个小岛。
刘兴祚对这片土地所知有限,见身旁老者神色有异,他侧身压低声音:“林老,可是看出什么不妥?”
林智嘴角牵起一丝苦笑,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问道:“将军可晓得,这吕宋岛原先归谁所辖?”
话到此处,刘兴祚心头骤然一沉。
他盯着对方眼睛,语气里带着试探:“莫非……就是那苏禄国?”
老人点了点头,喉间发出一声叹息。
他接着说出的话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:“棘手之处尚不在此——此国名册之上,列的是大明朝贡属邦。”
刘兴祚的眉头锁紧了。
他握了握腰间的刀柄,指节微微发白。
这些跨海而来的红毛夷人,既已夺了别人的疆土,为何不斩草除根?偏要留下这般纠缠不清的尾巴。
若只是个毫无瓜葛的远邦倒也罢了,可它偏偏顶着属国的名号。
更麻烦的是,听说他们某位先王的遗骨,至今还葬在大明的土地上。
厅堂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
他揉了揉额角,终究挥了挥手:“先让人进来罢。”
不过片刻,几名身形瘦削、肤色黝黑的当地人被引了进来。
领头者目光扫过林智时,眼皮细微地颤动了一下——那是相识之人才会有的反应。
林智朝刘兴祚微微颔首,确认了来者的身份。
“下臣米沙因,拜见 ** 上官。”
那人躬身行礼时,衣料摩擦出窸窣的声响。
林智贴近刘兴祚耳畔,将话语转译过来,又急速补上一句:“他在设套,万不可应下‘使臣’之称。”
刘兴祚眼底掠过一丝冷光。
他挺直脊背,声音像淬过火的铁:“本官乃大明登莱水师提督刘兴祚,非奉旨使节。”
米沙因抬起脸,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神色:“原是下臣唐突了。
然则, ** 助我苏禄收复被西洋盗匪强占之疆土,此恩此德,我国上下永志不忘。”
听完转译,刘兴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他目光转向窗外晃动的棕榈叶影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:“本将一介武夫,不谙此地归属。
大明此番用兵,只为护佑侨民安危,这才与西班牙人起了冲突。”
“那么……”
米沙因向前半步,声音里掺进蜂蜜般的黏稠,“将军可否将吕宋大岛暂交鄙国代管?我王必亲赴京师,向皇帝陛下叩谢天恩。”
“此事非本将职权所及。”
刘兴祚抬手截住话头,袖口在空气里划出果断的弧度,“阁下且回,待朝廷遣使抵达,再议不迟。”
对方却不肯退让。
那声音忽然拔高,像钝刀刮过竹节:“苏禄世代奉大明为宗主,恭敬从未懈怠。
将军若强占属国疆土,恐令四方藩邦心寒哪。”
刘兴祚忽然笑了。
他转身按住桌沿,指腹摩挲过木纹的沟壑:“本将说了,邦交之事归礼部所辖。
阁下这番话,不妨留到应天府再说。”
米沙因的视线转向林智,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稳:“林老先生如何看待?这座岛屿是否应当归还苏禄?大明的军队总不能永远驻留在此,您说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