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陕西督粮参政洪承畴递补孙传庭之缺。
山西巡抚仍旧理事。
孙承宗卸宣大总督职，以大学士衔改任钦差大臣，总摄辽东事务。”
众人躬身领命，脚步声次第退出殿外。
待最后一道衣影消失在门廊转角，王承恩悄步返回，却见他的主子正仰靠在椅中，双目微阖，眉间积着浓重的倦意。
“皇爷，”
老太监将嗓音压得极轻，“您歇片刻罢？”
“不必。”
椅上的人睁开眼，眼底血丝如细网，“去将太祖实录与皇明祖训请来。”
他想亲眼看看，两百多年前那个从破碗残羹里挣出江山的人，究竟用怎样的手笔勾勒出这座帝国的骨架。
他需要从那已泛黄的纸页间，打捞某种被时光掩埋的智慧。
书册很快呈至案头。
朱由检推开奏折，指尖抚过封皮上磨损的烫金纹路。
这一读便忘了时辰，窗外日影西斜，暮色染透窗纸，王承恩几次端来膳点又原样端出，终不敢再劝。
直至烛台积满残泪，双目酸胀如浸沙砾，他才缓缓合拢书页。
指节抵住突突跳动的额角，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。
——果然是不世出的雄主。
哪怕隔了两百载春秋，那些落在纸上的谋划与决断，依然锋利得能切开当下混沌的迷雾。
一些国策若能延续下去，或许真能让王朝撑过那道三百年门槛。
当然，许多条陈本是为特定之人拟定的——比如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太子。
藩王制度便是一例。
此朝藩王与前朝不同，前朝是实封疆土，军政皆握于手中；此朝藩王却仅配三卫护军，唯有战事临头方能调动旁处卫所。
地方官员，他们更是无权辖制。
否则也不会出现地方官向藩王递状纸的奇事。
说到底，这些藩王不过是替天子戍守边关的屏障。
自然，那前提须是天子为太子本人。
若换作旁人，恐怕镇不住这些血脉里淌着龙息的宗亲。
还有开国时那批从淮西跟来的勋臣。
在太祖的谋划里，这些人该是交到继任者手中的砝码。
一则可震慑诸藩，二则能与文臣形成制衡。
两相牵制，皇帝稳坐中间调和。
这般文武相争，本该是车轮般向前滚动的，而非像眼下这样——文官将武官死死按在泥里。
就连如今被指派统兵的，也多是文臣出身。
翻完太祖实录，年轻的天子似有所悟。
一拖再拖的讲武堂，该立刻摆上案头了。
得养出一批能与文官集团相抗的将才。
把这艘大船，扳回它该走的航道。
＊＊＊
通州地界，杨庄。
几个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时，原本凝滞的村落渐渐有了声响。
最先瞧见他们的是村里最年长的杨才英，也是唯一念过书的人——虽说只进过两年私塾，却是方圆十里公认最有学问的。
“狗子？你们怎的回来了？”
老人眯眼望着眼前的大孙子，以及几个满面尘灰的后生。
“爷爷，工坊今日歇工，我们就约着一道回了。”
名叫狗子的后生赶忙上前搀住老人的胳膊。
“哎呦，田娃也回来了？这身行头，都快认不出了。”
一个听见动静凑过来的村民扯着嗓子道。
围过来的人渐渐多了。
杨才英挥了挥手：“都散了吧，地里的庄稼不收了？”
众人这才想起活计，纷纷拎起农具往田里去。
狗子与田娃几个对视一眼，各自背着包袱，朝自家屋门走去。
杨才英被搀扶着跨过门槛时，院里的人正要往外走。
“爹？”
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猛地刹住脚步，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震颤，“狗子？是你？”
说话的是杨智翔。
他手里的农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我的儿啊……”
蒋氏几乎是扑过来的，粗糙的手抓住儿子的胳膊，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。
她丢开的那把镰刀斜插在泥地上，刃口还沾着草屑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抱住狗子的腿，脸埋在他沾满尘土的裤子上，一声接一声地喊大哥，声音闷闷的。
狗子喉咙里堵着什么，眼眶发热。
他抬起手，揉了揉小妹汗湿的头发。
“都杵在门口像什么话。”
杨才英的声音打破了凝住的气氛，他扶着门框，朝里摆了摆头，“有话，进屋说。”
众人这才像醒过来似的，挪动脚步。
屋里光线暗。
狗子解下背上那个灰扑扑的包袱，塞进蒋氏怀里。”娘，扯了几尺布。
天快凉了，给爷爷，还有你们，添件厚实的。”
“瞎花钱！”
蒋氏拍了他胳膊一下，语气是硬的，可嘴角那点纹路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上去。
她摸着包袱粗布的纹理，没再说话。
狗子又从怀里掏。
先是几块碎银，边缘被磨得发亮，接着是一串沉甸甸的铜钱，碰撞出闷响。
这是他特意绕去钱庄换的——纸票子对他们没用，认不得，也花不出去。
蒋氏盯着掌心里那点凉冰冰的硬物，愣住了。”你不是……不是去学手艺的吗？哪来的银钱？”
“这个不急。”
狗子转身走到院里，捡起刚才蒋氏丢下的那把镰刀。
木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。
他回过头，看见爹娘站在屋门口，脸上蒙着一层不安的影。